商小满到了打谷场时，二柱叔陪着那对衣饰不俗的男女说话，粗黑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客气，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二柱叔！谁来了？”
二柱叔像见了救星，朝他招手：“小满快来！这两位是外地来的贵人，想找人带路上山，我寻思着村里年轻的就你熟——”
话音未落，那持枪男子已转过身来。
他面容俊朗，目光锐利如刃，在商小满身上扫了一圈，不带半分温度。
“你就是这村里最熟悉山路的人？”
与此同时，那位青衣女子也看了过来。
只见从东边山脊探出的金色日光，穿过晨雾，落在不远处少年略显黝黑消瘦的清秀脸上。
一身多处补丁的灰色粗布短打，腰间麻绳束紧，勾勒出精瘦却韧实的身形。背后斜挎着个旧竹篓，腰间除了小小的箭壶，还悬着一柄磨得锃亮的青铜短刀。
约莫同她一样的年纪，搁在这个叫天南大陆的地方，已经算半个大人了。
商小满迎上持枪男子那道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得看往哪儿走。”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那男子微微挑眉，大概没料到一个山村少年敢拿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片刻后，他俊朗脸庞上反而浮起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在下苏景行，舍妹苏慕清。”他声音低沉，如敲铁石，“此行欲往青云山深处的裂谷，需一位熟路的向导。听说此村有人曾抵达裂谷外围，可否属实？”
裂谷？
果然！
商小满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那地方他是熟，方圆千百里的山脉，属它最凶险。
据说六七十年前曾发生过一次可怕变故，以至于谷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更有惑人心智的诡异之物出没，真真邪门的很。
村里的老人提起那地方都变了脸色，说活人进去，死人出来！
此后，那地方叫“吃人谷”。
他年轻不信邪，加上想要验证一些事，前后共三次带人摸过谷口外围。
结果呢？
一支又一支的队伍进去，没一支活着出来的。
最近一次，他亲眼看见三个江湖汉子偷摸进山，没想就在那谷口被股无形的诡秘力量瞬间衰老成枯骨。
从那天以后，他对“吃人谷”敬而远之，只在外围采药打猎，绝不再往深处踏一步。
但此刻，面对苏景行的问话，商小满却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这俩外乡人，放着太平路不走，专挑死路闯？
他摸了摸下巴，不正面回答，反而笑嘻嘻地反问：“苏兄，你们确定没走错地方？那裂谷可不是游玩的去处，进去的人........”
他伸出手指，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十去九不回。”
苏景行还没开口，旁边那青衣少女先哼了一声。
“十去九不回？”
她抱着胳膊，亭亭玉立的身材愈发凸显，其声清脆，美眸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从他发白的短打最后落到腰间的短刀上。
“那得看是什么人去，寻常猎户当然有去无回。但我兄长的枪法——”
“阿清……”苏景行低声打断。
苏慕清立刻闭嘴，可那双秋水明眸里的不服气藏不住，偷偷瞪了商小满一眼，仿佛在说“你眼珠子一直在乱转什么”。
商小满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暗自嘀咕。
这小妞长得倒是真俊，近看眉眼如画，肌肤雪白，却没有几分闺阁柔态，反倒英气逼人。
就是脾气不小，跟那老头有得一拼。
他转念一想，忽然又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这两人为什么非要去裂谷？
那鬼地方几十年没变过，除了原始森林就是蚊虫鸟兽，有什么好看的？又藏不了什么金银财宝。
唯一值得冒险的理由，就是传闻吃人谷底下有一处特殊秘境，据说藏着上古“仙人”遗留的奇珍异宝。
可这个传闻除了村子里的几个老人外，连碧水镇里的江湖人都未必知道，这两个外乡人是从哪儿听来的？
除非…….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
商小满眼珠一转，脸上堆起了更灿烂的笑容。
“得嘞，既然二位是有本事的人，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想想又多出来两根。
“五十两银子，我带你们到裂谷外围。但进了山之后，路怎么走、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说了算。中途不听我的出了事，概不负责。”
“五十两？”苏慕清眉头一皱，“你抢钱呢！”
“啧，苏姑娘这话说的。”商小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这儿到裂谷外围起码三天山路，吃喝用度全包在我身上；第二，那条路上的毒瘴、毒藤、陷阱，哪一样不是拿命换来的经验？第三……”
他拍了拍腰间短刀，笑容不变，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我这条命，可比几两银子值钱多了。”
苏景行沉默片刻，却没立刻掏钱，反而问了一句让商小满没想到的话。
“到了外围，你能认出裂谷真正的入口么？”
商小满眼皮一跳，这问题问得刁。
裂谷外围一圈十几里，真正的入口被藤蔓和雾瘴裹着，不是熟手根本看不出来，外行人问不出这种话。
“能。”他答得干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送到谷口外围，一步不多走。”
“可以。”
苏景行干脆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包银子抛过来。
商小满伸手接住，掂了掂，诚意十足。
他眼珠一转，已经在估算这包银子够他还清猪肉荣的账，再请村里人吃三顿席面的了。
“三天后出发！”
“为何要等三天？”苏景行问。
“有点……私事要办。”商小满含糊带过，“三天后，青云山入口，辰时。”
他没提暗疾的事，带人进山是拿命换钱，要是半路疼得动不了，那不是找死么！
发作提前了，以防万一，他得趁这几天找莫老拿多点药，把身子养住。
苏景行盯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说辞，但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一言为定！”
商小满咧嘴正要多客套两句再走，脸上神色忽然僵了一瞬。
又是那块破石头！
这次烫得又短又急，就像有人拿针尖隔着衣料戳了他一下。
这石头……今儿是怎么了？
见着外人就烫，跟认亲似的。
“等一下。”
刚要走，身后传来苏慕清的声音。
商小满回头，就见那青衣少女正盯着他，眸子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商小满。”他笑着答，“不过村里人都叫我'商小郎君'，苏姑娘随便叫。”
“商小郎君？”苏慕清重复了一遍，唇角抿了下，而后杀人的眼神迅速绷不住，“哼，登徒子，简直胡言乱语！”
商小满也不恼，冲她一抱拳，转身朝村东头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瞥了一眼，苏景行还在跟二柱叔交谈什么，苏慕清站在一旁，目光若有若无地追着他的背影。
商小满收回视线，嘴角的痞笑淡了几分。
怀里那块破石头，又烫了。
比刚才更明显。
他抬头望向青云山深处那云雾缭绕的主脉方向——吃人谷。
六年多了……
也是该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