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青石村东头,一座爬满青藤的小院。
商小满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莫老佝偻着身子,正背对着他坐在竹桌前“咕噜咕噜”地煮茶。
他穿着一件褐色长衫,满头白发随意挽了个髻,竹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书,旁边的竹筒里插着几支狼毫笔,活像个退休的私塾先生。
“老头,我来了。”他一屁股坐到竹桌对面的石凳上,顺手去够茶壶。
啪!
莫老头也不抬,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壶跳了一下。
“没大没小!老夫这云雾茶是给你这毛头小子喝的?”
“那我不喝茶,喝口水总行吧?”商小满缩回手,丝毫不尴尬,笑嘻嘻的,“这日头烈得很,嗓子都冒烟了。”
莫老没搭理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眯起来,一脸惬意。
商小满也不急,就这么坐着等。
他知道莫老的脾气,这老头每次要说什么正事之前,都得先摆足了架子,跟说书人抖包袱似的,急不得。
果然,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莫老放下茶杯,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那两个人,什么来头?”
商小满一愣,随即了然。
莫老虽然不怎么出院子,但对村里的事了如指掌,苏家兄妹昨日骑马刚踏进村里他肯定就知道了。
“外地来的,一男一女,兄妹。男的名叫苏景行,使一杆丈二乌金长枪,应有通脉境的身手。女的叫苏慕清,用剑,实力……反而看不太准,想必身法也不弱。”
商小满把自己观察到的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停了一下。
“他们也想去……吃人谷。”
这个世间是有武道者的,实力共分为五个境界:锻体境→真气境→通脉境→天师境→武圣境。
莫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吃人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思索,却不意外。
“嗯。”商小满点头,“说要找个向导带路,我接了这活。”
“劝你此次不要去!”
莫老的语气突然严厉,回过身来直视着他,那双浑浊老眼此刻竟有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的骨头里。
商小满怔了一下。
莫老平时虽然嘴臭,但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为什么?”
“那地方——”莫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枯瘦白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斟酌措辞,半响后却只是道,“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快发作了吧?去了就是送死。”
商小满沉默了一瞬,这老头又打哑谜。
可有些事他确实瞒不过,毕竟药是他配的。
而且,他自己心里清楚,莫老反对的理由绝不止这么简单。
“我这暗疾,昨日已经提前发作了!”
莫老的瞳孔霎时间一凝。
商小满没漏掉这个细节,他正色起来,眼神认真了几分:“之前配的药只能缓解,治不了根。若不是你给的那块黑石头,我根本顶不住。我不想一辈子窝在村子里,说不定哪天就真的两脚歇菜了!”
“而且……”他顿了一下,喉咙压着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总觉得,那裂谷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着我。“
商小满留意着莫老脸上的神态变化,可除了刚才“暗疾昨日已经提前发作”这句话外,其他的对于莫老似乎没有一点触动。
他没法深究,又恢复了平时的痞气。
“再说了,那苏景行出手阔绰,五十两白花花银子呢!给你买一马车好茶叶,还绰绰有余。”
莫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小子……”
他站起身,慢吞吞走向里屋,不一会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片刻后,莫老返回院中,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两指大小的青白小瓷瓶。
“拿着!里面是老夫配的'清灵辟秽散',遇到惑人心智的邪物,或吸入过量瘴气头晕目眩时,取绿豆大小一撮,置于舌下含着,省着点用,材料难寻。”
商小满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
另一样,是一块约莫半掌大、形状不太规则的椭圆形物件,乍看像品质不佳的“玻璃球”。
但商小满一触手,就感觉到那冰凉醒神的熟悉触感。
细细看,内部蕴含着细密玄奥的光线,隐隐有七色流光转动。
“这个……也给你。”
莫老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故人留在我这里的。没什么大用,就是材质特殊,坚硬无比,你也贴身带着。若是遇到无法理解的凶险,或许能帮你挡一下。”
商小满心头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玻璃球”,和他怀里那块“破石头”,两者触感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一时说不明。
难道……
老头早先给了他石头,现在又给了玻璃球,是早有预感的?
还又搬出那什么故人之物,真是……咦?
他刚想再问,怀里的黑石头隐隐发热,与此同时,掌心的玻璃球表面,那七色流光骤然亮了一瞬。
两件宝物,隔着一层衣料,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这两者间,仿佛真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像是相隔多年的旧识,终于接上了头。
莫老没察觉——或者说,不在意。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他挥挥手,开始赶人,“东西拿了,话也说了,赶紧滚蛋!老夫要喝茶练字了!”
商小满站起身,将压制暗疾丹药还有其他东西小心翼翼收好,对着莫老深深作了一揖。
“您的大恩,小子铭记于心。此去必当谨慎,往后有机会……定给您养老送终!”
“去你的小王八蛋!你小子挂了,老夫还命长呢!”
商小满嘿嘿一笑,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老远,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样东西,一温一凉,仿佛两个各怀心事的“哑巴”。
尤其是那个玻璃球。
这老头子窝在这山沟沟,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故人之物“,又是从何而来?
他没回头纠结,只是望向了巍峨耸立的青云山脉。
“无论是什么,去了便知道。”
少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决然。
而此时,小院落内。
莫老坐在竹桌旁,透过篱笆缝隙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极为难明的情绪。
有追忆,有深思,最终化为一声宿命般的叹息。
他修长的手掌摩挲着商小满送来的竹筒茶,良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裂谷……天之痕……龙雀传承……终究还是避不开了……”
他苍老的目光倏然变得明锐,仿佛穿透云雾,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南方。
那里,似有庞大虚影掠过天际,在血色残阳之下,掠过了一座座巍峨的城池。
而与此同时。
青石村外,距离碧水镇三十多里方向的山道上。
一匹通体黝黑、不见杂色的乌骓马,正在默默前奔。
马背上坐着个白衣青年,腰悬一柄狭长窄刀,左侧腰间还挂着一只黑布袋。年纪约莫三十一二,眉目清隽却透着几丝寡淡,鬓边垂下几缕散发,被山风拂得有些乱。
整张脸上最显眼的,是左侧颌骨下一道斜长的刀疤,从嘴角一路划到耳根底下,皮肉已经长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青年一边催马前行,一边低声自语。
“青云山,吃人谷,遗迹传闻……门里让我顺道再来看一眼……”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脸上那道白痕,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半年前,苏府那人……还真没死在那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