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透。
青云山入口处，水汽氤氲，远处瀑布轰鸣，银龙般飞泻而下，在初阳映照下折出七彩霓虹。
商小满早早到了。
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腰间麻绳束紧，背后硬木角弓，箭壶里十二支淬了药水的羽箭，腰间那柄锃亮的青铜短刀。
莫老给的两件宝贝，则贴身藏在内衫里。
他站在山脚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发作之后，这三天里，身上暗疾一次都没犯，像是被压住了，安安稳稳，比吃灵丹神药还管用。
“商兄弟，久等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景行今日换了一身锦衣套装，显得愈发挺拔出众，手中乌金长枪随意杵地，枪尖没入泥土寸许，稳如生根。
他身旁的苏慕清穿了一袭淡青软甲，乌发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如画。
少女看过来时，秋水明眸里带着几分凝视，似乎没料到商小满很是守时。
商小满咧嘴一笑：“苏兄、苏姑娘，早啊！家伙齐备，这就开路？”
苏景行点头。
“丑话说前头。”商小满收了笑，神色郑重，“接下来的路，步步惊心。毒瘴、凶兽、诡异地势，一样不少。务必跟紧我的脚步，我踩哪里你们踩哪里，千万别自作主张，更莫碰任何看着漂亮的花草——前人的警告，字字血泪。”
他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冲着苏慕清说的。
“啰嗦。”苏慕清小声嘀咕，手却不自觉搭上了腰间的青鸾剑柄。
商小满不跟她计较，转身钻进了入口左侧一条被藤蔓遮蔽的狭窄缝隙。
那缝隙窄得几乎看不出是路，他手下短刀翻飞，劈砍藤蔓丛草，动作灵活得像只猿猴。
苏景行跟在后面，目光微凝。
这少年身法如此轻灵，且对地形的娴熟程度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随着深进，密林里光线骤暗，潮湿阴冷扑面而来。
参天古木虬枝盘错，遮天蔽日，地面堆满腐叶，混着泥土的腥气。脚下湿滑难行，头顶蚊虫如黑云般在盘旋，好在三人提前涂了药粉，虫豸有所忌惮。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慕清忍不住了。
“喂，商小满！”
她语气带着些许恼意，不说靴子沾满泥点，连衣袂也脏了，鬓角微湿，几缕碎发紧贴在额间，很是难受。
“你带的什么路？七拐八绕的，就不能走直点？”
“直路？”商小满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戏谑，“直路尽头要么是毒潭，要么就是断崖，再不济就是等着开饭的大家伙。苏姑娘若想体验一把'直捣黄龙'的豪迈，正前头倒是有一条康庄大道，保管让你刻骨铭心！”
他故意模仿说书人的腔调。
“你？油嘴滑舌！”苏慕清气得粉腮鼓起，跺了跺脚，反而溅起更多泥浆，吓得自己跳了起来，“啊！”
苏景行无奈地低喊一声：“慕清！”
商小满嘴角一翘。
晌午，三人绕过一片灰绿色的低洼地，雾气浓得化不开，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腥甜之气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
“瘴气。”
商小满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毒性不大，抹上这个，省着点你们的避瘴丹。”
他率先涂抹，身影没入灰绿薄雾中。
苏景行毫不犹豫照做，苏慕清皱着眉抹上辛辣药粉，被呛得轻咳，眼中泛起水光，狠狠剜了商小满背影一眼。
瘴气区里能见度极低，七步之外难辨人影。
商小满在前方引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不快不慢。
当路过一棵歪脖子老树时，他侧头打量了两眼，随手折了根趁手的枯枝，入手掂了掂分量，又在空中抡了两圈。
腕转、回旋、收势，一气呵成，枯枝破风声又脆又利。
“嗯，顺当。”
便拄着当探路的拐杖了。
“你这抡树枝的架势……”苏景行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如尺量，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商小满脚印上，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半寸，开口说道，“不像猎户。”
他此时右手乌金长枪横握，枪尖微垂，如同蛰伏的乌龙。
“练过？”
商小满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枯枝，干笑一声。
“苏兄，我要是练过，还至于在村里打野兔野猪卖钱？”他晃了晃手里枯枝，一脸理所当然，“我打小抡什么都顺手，可能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吧。”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岔开了话头：“这树呢，有个别名叫'鬼见愁'，木质硬实，天生带一股子辛辣气，毒虫蛇蚁闻着就躲。走这种阴湿林子，拄一根在手里，比平常驱虫粉管用。”
苏景行目光微动，没再追问。
但商小满能感觉到，他没全信。
一旁小心跟随的苏慕清将这番对话听了个全，也没出声。只是握着青鸾剑剑鞘的玉手往下压了下，剑刃半出鞘寸许，寒光在朦胧树影间一闪即隐。
三人这般继续前行。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腐叶越积越厚，踩上去发出潮湿的闷响。
突然——！
苏慕清的注意力被头顶一群振翅掠过的翠鸟牵走了神，就这一瞬，脚下踩在一处滑溜的青苔上！
她自幼习武，反应不可谓不快，右脚立刻蹬地借力想要稳住重心。
然而，那片青苔底下是连日阴雨泡透的泥浆，脚底一滑，所有借力全成了空转。
身体骤然失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而她身后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一处被枯叶和浮泥严严实实掩盖住的深坑。
坑口比两口大缸还宽，黑黢黢看不见底，隐约有一股腥凉的湿气从底下翻涌上来。
“小心！”
商小满正走在前头坑口边缘，闻声背后像长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足尖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回旋，枯枝往地上一拄借力，整个人欺近三丈，眨眼间已到苏慕清身侧。
右手猿臂轻舒！
可情急之下，恰巧不巧，一手稳稳挽住了苏慕清向后倾倒的细腰下方的两瓣，赶紧往上移了移。
少女的腰比想象中还要细，入手的一瞬，指腹隔着衣料触到温热的体温，鼻端同时涌入一缕清幽的体香，混着草木的潮润气息，真真是温香软玉！
但商小满来不及品味这些。
因为他低头看见了坑底，那不是空的。
坑底有东西。
一圈模糊而蜷缩的轮廓，不知是什么大活物在淤泥里蛰伏，被头顶坠落的声响惊动了，正在缓缓蠕动。
苏慕清也看见了。
嘴边的“登徒子”生咽了下去，所有羞恼在那一刻冻住了。
“别动！”
商小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坑底有活物，别出声，慢慢往我这边靠。”
他一只手往上稳稳托着苏慕清的细腰，另一只手将鬼见愁枯枝横在两人与坑口之间，枯枝上独特辛辣的气味似乎让坑底那东西犹豫了一下，蠕动停了半拍。
苏慕清惊魂未定，银牙咬着，顺着他手臂的引导，一寸一寸挪离了坑口边缘。
直到两人退出三步远，商小满才松了口气，同时松开手，后退半步。
他脸上挂起了那副促狭的笑意，指了指她脚下。
“喂喂，苏姑娘，我可是救了你这一身价值连城的软甲衣裳。再退半步，可就要跟那坑底那位亲密无间了。”
他故意把“亲密无间”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苏慕清俏脸涨得通红，方才半步之遥的惊惧，与此刻的羞窘搅在一处，跺脚嗔道：“你……你……哼！”
一时竟找不到词反驳。
可手背上、腰侧、还有那……被他托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热度，经久不散。
“没事吧？”苏景行大步走到近前，方才的发生不过十余息时间，“商……兄弟及时援手，多谢了。”
“分内之事。”商小满耸耸肩，还冲苏慕清挑了下眉毛。
“那坑里的东西，你看到了？”苏景行的目光在那深坑又扫了一圈。
“瞥了一眼，看不太清，不像寻常野兽。“商小满收起笑意，面色也正经了几分，“这坑挖得规整，不会是天然塌陷，我们先离开这里。”
苏景行脸色默然，点了点头。
商小满拐杖敲地的节奏比先前快了半拍，枯枝上的辛辣气息随着他手腕的晃动，在林间潮湿的空气里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苏慕清跟在后面，贝齿轻咬下唇，盯着他的背影，神情一时复杂难明。
这登徒子！
明明占了便宜，还一副“你该谢我”的无赖嘴脸。
可偏偏……他确实救了自己。
而且刚才那十几息之间，他的身手反应稳得不像个“打野兔卖钱的少年猎户”。
少女心里的小鹿乱撞，搅得她心烦意乱……
———
暮色降临时，三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壁凹处扎营。
商小满从包袱里掏出油布，在营地外围三个方向各插了一根削尖的木桩，油布围成一圈，又往布上泼了些溪水，湿油布在夜风中散发着一股子说不上难闻但足够呛鼻的气味。
“这叫熏瘟布，”他一边忙活一边解释，“凶兽鼻子灵，闻着这味儿，没有十足饥渴不会往这边来。再不济，也能提前预警。”
苏家兄妹拾取干柴枝生了火，围坐在火堆旁。
“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摇曳的火光把三人影子投在山壁上。
分吃干粮后，苏景行背靠岩石闭目调息，乌金长枪斜倚膝头，苏慕清坐在火堆对面，尽可能清理干净衣甲上的点点污渍。
苏慕清到底是个大家闺秀，商小满自然不好意思让她守夜，便与苏景行轮流替换。
前半夜苏景行值更，商小满裹着外衫靠着石壁假寐。
一夜无话。
后半夜，轮到商小满守夜。
短刀将火堆拨小了些，只留一团暗红的炭火。深山老林里的夜很静，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掠过，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仰起头，只见漫天星斗，银汉横陈，不由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却在此时，身体忽然一动。
不是黑石头。
也不是玻璃球。
竟是体内那个跟了他六年的东西，每次发作都痛不欲生的暗疾源头，几乎从未主动反应过的——“青光铜晶”。
它轻轻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疼痛，也不是预警，倒像是有个遥远的声音，在“喊”他！
他倏地转头望向夜幕深处，那个方向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影，穿过一片死寂墨绿老林，正是吃人谷！
良久，商小满使劲摇了摇头，把刚刚那些幻听念头甩掉，如今苦思冥想再多也没用，来都来了。
这个世界不认前世的道理，只认拳头。
先活着再说。
活着，才有机会弄清楚自己来到这个诡谲世界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