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传统玄幻 > 血饲之世_第1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11:15

秋日的太阳斜斜地挂着,晒得人眼皮发沉。

那光穿过赵先生家那扇破了半边的窗子,落到桌上,落成一片歪歪斜斜的方形。方形里浮着细细的尘,一粒一粒,慢慢地翻。

顾长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看那些尘看得眼睛发困。他后背的衣裳被烘得有点热,膝盖压着的那条凳腿短了一截,脚尖得一直轻轻顶着地,才不至于歪倒。

赵先生的院子里没什么东西。半人高的土墙塌了几处,用枯枝勉强拦着;墙根底下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是顾长明上回送来的,还剩下小半。屋里有股陈年的纸味混着墨香,那味道跟家里灶房的柴火味完全是两样,闻着叫人心里发静。

赵先生的手指落到那张纸上。

那手指干得厉害,指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指甲剪得极平,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写了一辈子字,磨出来的。他先用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明。"

"日,是太阳;月,是月亮。"

他把两个偏旁分别点了一下,又并到一处。

"日月合在一起,就是'明'。是光,是照亮黑暗的东西。"

顾长明歪着脑袋,瞅了那字半晌。他其实认得"日",也认得"月"——墙上贴的那几张纸,赵先生教过的字,他能记下二十来个。可这两个字凑在一块,竟然还能生出一个新的意思来,这事儿他觉得稀奇,也有点不服气。

"先生,"他撑着桌子坐直了些,"我一个猎户的儿子,学这'明'做什么?"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理直气壮。

"我爹说了,认得几个字,又不能多打一头野猪!"

赵先生闻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像是从一张太久没笑过的脸上勉强挣出来的,嘴角刚提起一点,又落回去了。他低头,把那张纸往里挪了挪,避开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你爹说得对。"他说。

顾长明"嘿"了一声,像是得了什么话柄,正要再说什么,赵先生却抬起眼来。那双眼睛浑得厉害,眼白上浮着一层黄,可看人的时候,却是清清楚楚的。

"可人这一辈子,不能只跟野兽打交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慢。

"长明,你记住,'明'这个字——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

顾长明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他也没多琢磨。这老先生话多,说着说着就跑到别处去了。上回还说"读书人的腰不能弯",转头自己却弯着腰去捡掉在桌下的笔。顾长明把那个"明"字在心里又描了一遍:左边"日",右边"月",一个对着一个,谁也没压着谁。描完了,他才站起身,走到墙根底下,把那捆柴往那小堆上码好。

"先生,我回去了。"

"去吧。"赵先生的声音从屋里跟出来,"路上当心。"

---

出了赵先生家,路就是村东那条土路。

秋里的日头不毒,把路边那些野草照得发了黄。田里的庄稼早收了,剩下一片一片的茬子,齐刷刷地戳在地里。几个村人蹲在田埂上说话,见他走过去,有人扬手喊了一声"长明",他应了一声,没停脚。

远处传来鸡叫,有人家灶上生了火,一柱炊烟直直地往天上走。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长明一边走,一边还想着那个字。

"明"是照亮黑暗的东西——他想着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日头。亮堂堂的天,哪儿来的黑暗?光看这村子,光看这秋日,好像这辈子也用不上那个字。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没送出去的柴,太粗了,塞不进堆里,他就拎着,一路拖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走到自家那排土围栏外头,那道痕就停了。

顾长明站住了。

---

隔着那半人高的土围栏,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影。

是他爹!

天还早,日头才刚偏过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他爹进山,向来是黎明出去、晌午过后才回,赶上打得难的时候,天擦黑了才进门。今天这个点回来,是头一回。顾长明心里一喜,脚下就快了,兴冲冲地往门口绕,手已经搭到了那扇木门上。

刚到门口,他顿住了。

他爹站在院子当中,背对着他。

那背影站得极直——他爹平日里站着,肩总微微往前塌着一点,是常年背猎袋磨出来的姿势,今天这肩,绷得平平的。

他手里攥着那把猎刀,刀身朝下,刀尖垂着,一动不动。

顾长明认得那把刀。刀是村里铁匠打的,刀背厚,刃口薄,他爹用得极顺手,一年要磨上七八回。刀柄上原来缠着麻线,磨久了,麻线都发黑发亮。小时候他偷着拿那把刀削过柳枝,被他爹逮住,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这刀不是削柳枝的。

这会儿,那把刀垂在他爹手里。

院子里安静得反常。连风都没有!墙根底下那几株丝瓜藤,叶子就那么斜斜地搭在竹架上,一动不动。鸡笼里的鸡也不叫。这么静的院子,顾长明还是头一回见。

他轻轻喊了一声。

"爹。"

顾砺没有立刻回头。

顾长明看见他爹的肩,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压住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顾砺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顾长明愣住了。

他爹身上全是血!

那件粗麻布的山猎短衣,被浸得大片暗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衣摆上开着几道口子,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生生撕破的,布边翻卷着,露出底下皮肉上几道深深的伤口。有几道已经开始止血,凝成深褐色的痂,可渗出来的那一层新血,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一点刺眼的紫。

他爹的脸也是灰的,嘴唇发白,两侧的鬓角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额角上蹭着一片泥,还夹着一点草屑——他爹进山回来,总先拿袖子把脸抹一遍,今天没抹。

可最叫顾长明心里"咯噔"一声的,是他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头是闲的。打着了兽,就多一层满足;打不着,也就是遗憾。今天那双眼睛里头没有那些。他爹看着他,看得很紧,看得像是在数什么——数他有没有好好站在这儿,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爹,你……你这是怎么了?!"

顾长明上前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顾砺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小伤,不碍事。"

他说着,把那只受伤的手往后藏了藏。

顾长明看见了!

他爹右手小臂的内侧,有一道从肘弯一直拉到手背的口子,皮肉往外翻着,露着里头红白的肉。他爹把那只手一背,就背到了身后,另一只手握着刀,垂在身前,正好把那条手臂挡住——像是不想让他看。

"怎么会弄成这样?!"顾长明急了,往前又迈了半步,"你打的是啥东西?!"

顾砺没答。

他慢慢地垂下眼,目光落到了脚边。

顾长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刚才他一直盯着爹的脸,竟没留意地上。

那头兽,就躺在他爹脚边。

它有牛犊那么大,比村里最大的猎犬还要壮上一圈,浑身是深灰褐的毛,毛尖上泛着一层隐隐的冷光——那光不是日头照的,是这皮毛自个儿透出来的,像是毛底下的东西在发光。它长长地摊在地上,四条腿软软地向外支着,头歪在一侧,嘴里半吐着一截舌头。

那兽的颈侧,有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

从喉下,一直划到耳根后头,皮肉整整齐齐地翻着,两边的肉向外卷开成一个弧形,血几乎流干了,底下的骨头都白生生地露着一截。

那是干干净净、一刀致命的样子。

顾长明在村里见过不少刀口——杀猪的,宰鸡的,他爹打回来的狼、兔子、野猪,怎么下的刀、从哪儿走,他从小就看着。这样的伤口他认得:这是有经验的人打的,找的是要害,一刀进去,别的刀都不必再落。

可他再看那兽,心里那口冷气就憋住了!

它的脊背上有豁口,侧腹上有豁口,后腿上有豁口。

一刀一刀,从背上一路砍到腿根,有的地方砍得深,肉往外翻成一团;有的地方只砍进去一寸,留下一道泛白的痕。那些豁口横七竖八地布着,密得吓人,数也数不清,看着像是砍了几十刀、上百刀,砍到后来砍得没了章法——才终于在颈子上找着那个致命点。

顾长明认得那些刀痕的走向。

每一道的走向,都是他爹那把猎刀的力道。稳、狠、往要害走。他爹打猎,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可这一次,是一刀又一刀,砍了很多刀,才把它放倒。

"爹。"顾长明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你砍了这么多刀?"

顾砺蹲下身。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落在那兽的脑袋上,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只手就那么按着,按在那兽头上,手背上那道旧疤便凸了出来。院子里静着,顾长明听见他爹的呼吸,粗,短,像是爬了一段很长、很陡的坡。

好一会儿,顾砺才开口。

"这东西,皮太硬。"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好杀。"

---

屋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林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洗完的布,布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她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顾砺——先是看那身血衣,然后看那道藏在背后的手,最后看到地上那头兽。

她没出声。

顾长明回头看她的时候,看见他娘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像是血从脸上一下子退到了别处去。她嘴唇动了动,动了两下,还有第三下,可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顾砺抬眼看到了她。

他站起身,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那是他进家门的老习惯,刀上的血蹭掉,才进屋。蹭的时候牵动了背上的伤,他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就稳住了。

"别怕。"他声音放软了些,"打着了。"

"你这一身……"林宁终于开口,声音却有点颤,"要不要紧?我、我去给你拿药!"

她把那块滴水的布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先不用。"顾砺摆摆手,"先把这只东西收拾了。"

他说得很平。可他摆手的动作快了半拍,像是想赶在林宁走过来之前,先把这事儿按下去。

---

林宁身后,还有一个小人影。

小小的顾长曦正死死抱着她娘的腿。

她把自己整个藏在了那条裙摆后头,小脸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被林宁随手挽了个小髻,两个多月没剪,飘着几根软软的发丝。她两只小手一直攥着林宁的衣角,攥得那布料皱起几个褶。

顾长明看着她,心里想,她怕是从一开始就在那儿站着了。

屋里那时候该是听得见院里的动静的。听见门响,听见他爹的手搭在门框上,听见那一声憋住了的咳。她大概是一路跟到门口,然后躲在她娘腿后头,一直没敢探出头来。

过了一会儿,那颗小脑袋怯怯地探出来半张脸。

只露到鼻尖。那双眼睛先看地上——看那兽,一个哆嗦,又"唰"地缩回去,把自己藏得更深了。过了几息,她才又探出来一点,这回没看地上,是看她爹。

她小声地问。

"娘,爹去打的是啥呀?"

她顿了顿。

"它、它会咬人吗?"

林宁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手掌在那颗小脑袋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她的手有点抖,顾长明看得真切。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放得极轻极稳。

"没事的,曦儿。有爹娘在呢。"

---

那几只小鸟从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上飞起来的时候,顾长明正好看见。

它们本来伫在枝头,三四只,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几块黑石头。村里人都知道,这几只东西只在村东头那片树梢上待着,没事就叽叽喳喳的叫上一会。

它们扑棱着翅膀,从枝头腾起来,绕了一个圈,往东边那片林子去了。

顾长明站在围栏边上,眼睛跟着它们,看它们一点一点地变小。

他忽然觉出不对。

日头斜着,鸡在叫,炊烟直直地往天上走,狗在墙根打盹。这些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它们排在一起,就排成一条线:顺着这条线往前走,日子就该那么平平稳稳地走。

现在,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风也起了,一阵风从村东头那边刮过来,刮过院子,把地上那几根丝瓜藤吹得动了动,又把他爹那身被血浸透的衣摆,掀了一下。

顾长明又看了一眼那头兽颈间那道深长的口子。

那道口子,从喉下一直划到耳后。不是砍的,是划的——一刀,从下往上,走得干净。他爹砍了那么多刀,才在最后一道里找着这个位置。

他忽然想起赵先生方才说的那个字。

"明,是照亮黑暗的东西。"

他顿住了。

光照到他爹的血衣上,照到那头兽毛尖的冷光上,照到地上那滩暗红上。可光没照到的地方——光底下那一片,好像有什么黑沉沉的、他看不清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压过来。

那是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他只觉着,后背发凉。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