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点风还没停。
顾长明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几只乌鸦的叫声彻底散干净了,才慢慢挪动脚步。他没敢直接往院里走——他爹还站在院子当中,手里垂着那把刀,脸是灰的,眼睛看着他这边,看得他心里发毛。
他绕了半步,进了门槛。
院子里那点安静,比方才更重了。墙根底下那几株丝瓜藤的叶子,风一吹,"啪"地贴在竹架上,又慢慢翘起来。顾砺还站在原处没动,手里的刀垂着,刀尖上坠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他一双脚底下,那头兽摊着的四条腿还没收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顾砺才动。
他走到屋檐下那块磨石跟前,蹲下去,把刀横在石面上。
"嚓——嚓——"
那两声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楚。
顾长明站在门口,脚底下像是被钉住了。他爹磨刀是有个准头的:刀口卷了,磨三下;刀口豁了,磨七下;平日放进鞘里之前,也要带一下。可这会儿,他爹磨了一遍,抬起来看了看,又接着磨第二遍。
顾长明心里就明白了。
这不是磨刀。他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反复磨那把刀。他心里那道事越大,磨的时间越长。
"长明。"
顾砺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去把院子里那头东西处理了。"
顾长明愣了一下。
"爹……"
"剥了,皮留一张。"顾砺这才把磨石上的刀拿起来,站起身,转过身来,"肉今晚炖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肉是干净的,能吃。别看它死相难看,这东西的肉,比野猪肉还嫩。"
顾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比野猪肉还嫩——这话爹说得跟平常一样平。他是想说这东西其实是个好东西,吃了不亏。可顾长明瞅着那兽毛尖上那层冷光,心里却"嗡嗡"地响:爹啊,您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像在劝人吃毒药呢?
他到底没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爹不说话,就是不想让他问。这些年,顾长明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别在一个猎户不想开口的时候逼他开口。
"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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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兽被拖到院角那张石台上。
拖的时候很沉。顾长明拽着它一条后腿,两脚蹬地,腰往后使力,一步一步把那东西拖过去。它四条腿在地上划出四道浅浅的痕。到了石台边,他先爬上去,再拽,才把它整个儿叠上石面。
他学着爹平日里剥皮的样子,从后颈起,一刀顺着脊背划下去。
刀一下去,他就觉出不对。
皮硬。
比他剥过的所有野猪皮都硬。刀尖压在背上,能感到一股韧劲顶回来,刀锋陷下去、又弹起来,像在割一张蓄了力的弓。他心里那点"这东西不对劲"的念头,又冒了上来。
他没吭声,他把手腕压下去,一刀,一刀,慢慢往下走。
剥到一半,那兽的腿忽然"啪"地弹了一下。
顾长明吓得手一抖,刀差点脱手!
他往后跳了半步,盯着那兽的尸身,好一会儿没敢动。那四条腿又直又硬地撑着,弹完了,才慢慢地、一点点地垂下去。
原来是肌腱还活着,他想起来了,他爹说过,刚死的兽,腿会动。
可他心里那根弦,从那一下之后,就一直绷着了。
他重新上前,接着剥。剥到后来,他手上的刀走得快了,也稳了。他不是不害怕,他是把害怕也一并压进了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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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宁在灶间忙了一个多时辰。
一家四口吃饭,向来是两道菜:一道荤,一道素。今天荤的那道,就是那异兽的肉。顾长明把剥好的肉切了递进去,林宁先是看了看那肉,看了两息,才接过去。
那肉切得薄,落进锅里,煸得"滋啦"作响,油亮亮地冒香气。另一盘是院里摘的青菜,清清爽爽,什么花哨也没有。
林宁还特地多放了些盐。
她放盐的时候,手在盐罐上停了停,又抖了一下。顾长明看见了,但他没说。他知道娘为什么多放:白甜的味道留不住人心,咸一点,能把人心里的事往下按一按。
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一家四口围着那张矮桌坐下。灯点着了,一豆火苗,照得四张脸都不太清晰。
长曦捧着她那只小碗,眼睛圆圆的,一直盯着那盘肉。
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可就是不敢动筷子——娘教过的,家里要等爹先拿起筷子,才算是开饭。
顾长明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忍不住想笑。刚刚还在娘怀里躲着不肯看那兽,现在就成了这副馋嘴模样。他也不点破。
顾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那嚼法不像在品尝,倒像是在想事。他嚼着,眼睛落在桌面上,不动。
嚼完了,他把筷子放下。
"今天,山里不对劲。"
这三个字一落,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像是停住了。
长曦正伸着筷子去夹那盘肉,手停在半空——她还以为自己动作够快,没人看见。她怯怯地看了她爹一眼,又看看她娘,然后默默把筷子收了回来,垂在碗沿上。
林宁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她没说话,给长曦碗里夹了一片肉,小家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夹起肉片就往小嘴巴里送。
顾砺又夹了一筷,这回夹得慢,像是在边夹边措辞。
"后山那片林子,我走了半辈子。"他说,"哪里的坡该上,哪里的沟能走,闭着眼我都摸得着。可今天不一样。"
他把那筷子肉搁下。
"林子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没有,连虫子叫都没有。"
"我顺着沟往上走,就撞见那东西了。"他抬下巴,朝院角那边指了指,"我又绕到山腰看了。那一片,我数了数——脚印、爪印、还有被打断的树干,至少七八处。"
他皱起眉。
"这些印子,都朝着咱们村子这个方向来。"
长曦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林宁那边缩了缩,两只手揪住她娘的袖子。林宁伸手把她揽住,一只手在她背后缓缓地拍,嘴上却还是稳的。
"那……那怎么办?"她问。
"也没到那份上。"顾砺摇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全家,"山里野兽多得是,偶尔疯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
"再说了,就是真出了什么事——"
他又停了一下,这回停得比上一回长。
"咱们这一带,离那修仙的宗门不算远。要是真闹出大动静来,他们会管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
可顾长明注意到,他爹说"会管的"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碗里的肉。没有看林宁,也没有看长曦。没有看任何人。
林宁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夹菜,没再接话。
"明天,"顾砺又说,"我去下头几个村子转转,看看外头是不是也这样。要都是,就说明是真出事了;要就咱后山这一片,兴许过两天就消停了。"
林宁这才抬起头。
她眼里有了一点湿意,却强忍着,抿了抿嘴角。
"你……你当心些,别逞强。"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家里还等着你回来。"
顾砺没应。
他大口扒了几口饭,算是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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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曦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她一双黑眼睛瞪得圆圆的,歪着头看她爹。
"爹,你老说的修仙,那是啥呀?"
屋里静了一下。
顾砺夹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修仙?"长曦追着问,声音脆生生的,一点没察觉她爹的神色,"宗门又是啥?他们……很厉害吗?"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眼睛更亮了些。
"比爹还厉害吗?"
顾砺被她问得一愣。
他一辈子跟刀和野兽打交道,你让他说说怎么摸狼的脾性、怎么找一个坡的水路,他能说明白;可"修仙"这种话,他哪里讲得出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林宁放下筷子,笑着伸手,摸了摸长曦的小脑袋,把她揽到怀里。
"修仙呀,"她说,"就是那些高高高高的人。"
她一口气说了四个"高",长曦"噗"地笑出来。
"他们不种地、不打猎。"林宁说,"他们练本事,能飞,能呼风唤雨,能一个人打退千百个坏人。"
她说着,声音很温柔,眼神却有些飘。
"宗门呢,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一座大山,一宫殿样的地方,里头全是厉害的大人物。"
"那他们……会保护我们吗?"长曦扬起小脸。
"会的。"林宁说,"咱们这儿出了事,他们会来护着咱们的。"
她这话是说给长曦听的。
可顾长明听出来了——娘这话,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说"会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给自己一遍遍地壮胆。可她眼里那点担忧,从头到尾,就没消下去过。
长曦听了,总算安心了些,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
"那以后我也要去修仙。"
顾砺难得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你?"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不把山里的野猪吓跑就不错了。"
长曦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瞪着她爹。
"我哪里吓跑过野猪!"
"上月初三,你追着老张家的鸡满地跑,把人家鸡吓得三天不下蛋。"顾砺说,"野猪看见你追上去,它还不得连夜搬家?"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老张家的鸡太笨了!"
一桌子就此有了点热乎气,林宁也忍不住抿着嘴角笑了,伸手又给长曦夹了一筷肉,放轻了声音:"吃吧。吃了才有力气修仙。"
长曦这才高高兴兴地低头扒饭。
顾长明也笑了两声。
可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他注意到,他爹这一晚上,一次都没提那东西喉上那道深长的口子。
也没提——那东西的血,为什么会是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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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顾砺没有睡。
顾长明是后半夜起来小解的时候看见的。
他摸黑推开屋门,眼角先扫到院子里那点亮。他爹坐在磨石旁边,面前搁着那盏豆大的油灯,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刀。
刀早就磨得够快了。
顾长明在门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被夜气压得很低,照着他爹那半张脸,也照着他爹的手腕。他爹磨着磨着,会停一下,把手凑到灯前看看刀口,然后再磨。
那刀被磨得快得不能再快了。
他还在一遍一遍地磨。
顾长明轻轻把门合上,转回身,爬上自己的炕。
那一夜他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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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砺就出了门。
他说是去邻村探风声,背上背着那把猎刀,走过院子,出了院门。他走得很快,出了门槛,就没再回头。
林宁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墙头,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
顾长明那天照常去给娘种的菜地浇水。
一根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水是从井里提上来的,凉,刚浇到土上,那一层土就"噗"地吸进去,留下一小片深色。他浇到一半,走神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排青菜,落在院角那张已经空了的石台上。
昨天,那头兽就躺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那兽血的颜色。
紫的。
他手里那瓢水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想起来倒下去。
"长明。"
林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瞎想。"她说,"不会有事的。"
顾长明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嗯",弯腰继续浇水。
他娘的话是对的。他告诉自己。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是想躲也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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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晌午,他照例去了赵先生那里。
赵先生今天有点不一样。
老先生没坐在屋里那张桌前,而是在正屋门口站着,背对着屋里。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眉头拧着,望着院子外头那片天。他望着,望了好一会儿,连顾长明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先生。"顾长明叫了一声。
赵先生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慢慢踱回屋里。
顾长明在桌边坐下,铺开纸,研墨。他刚提起笔,还没写几个字,就听见窗外几个小伙伴在说话。
那几个人,是村东头的几个孩子。他们大约是不敢进院子,就蹲在院墙外头那截矮墙上,脑袋凑在一处,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听说了没?昨晚,村里有人进山了……"
顾长明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进了好几个呢,都伤着了……"
"有一个,被那东西咬断了……咬断了整整一条胳膊……"
"我听我奶说,那血,是紫色的……"
"嘘,别说了,我爹不让提这个……"
顾长明手里的笔,一下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窗外那几个低声说话的小伙伴。
他脸上,一阵发白。
"你们……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有点抖。
那几个孩子看了看顾长明,又看了看他身后,顿时吓了一跳,他们慌忙住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顾长明。"
赵先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沉沉的,带着一丝严厉。
"坐下,专心听讲。"
顾长明猛地一凛,慌忙坐好,把笔重新握紧,埋头去看眼前的字。
可那几行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句话。
那血,是紫色的。
顾长明心里一紧。
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