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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11:15

从赵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日头压得低了一层,成了一片薄薄的金。

顾长明一路走,一路想着那几个小伙伴说的话。

"那血,是紫色的。"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太阳穴都发紧。他想起昨天那兽的毛尖、那道深长的口子、他爹背在身后那只手。他试着把这些东西拼到一处,可拼来拼去,拼不成一个样子,反倒在他心里压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怎么也松不下来。

可赵先生的课他也不敢不听。今天先生比平日严厉得多,那双浑黄的眼睛一直往他这儿扫,扫得他后颈发麻,只能硬着头皮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描过去。

描完了,也一个没记住。

走了没几步,他索性摇了摇头——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来,不如先把家里的事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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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门前那口井,隔着一片碎石地。

顾长明从墙角摸出两只木桶,用扁担勾好,晃晃悠悠地往井边走。第一桶下去,"咕咚"一声,水花溅上来,凉丝丝地扑了他一脸。他吸了口气,提着桶往上拽——手臂一用力,那桶就轻飘飘地被他提到了井沿上。

他愣了一下。

又提了一桶。

两桶上来,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出不对:他平时挑这两趟水,肩膀总要酸上老半天,得揉好几下才缓得过来;可今天这两趟下来,他只觉得微微有点喘,肩头那点酸劲儿,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他站在井边把扁担放下来,心里冒出个念头——难道是自己长大了,力气变大了?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昨儿晚上还在家里被爹一句"山里不对劲"吓得心口发堵,今天倒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长个子了?

"挑水哪有不累的。"他把这念头甩开,"兴许是今儿水少,兴许是我走神了,忘了累。"

他没再往下想,把水桶往墙角一靠,转身去捡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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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堆着一堆粗柴,是前几天他爹劈好码在那儿的,还没用完。

顾长明蹲下去,拿起斧子,挑了根脚杆粗的柴,摆稳了,抬手就是一斧。

"咔嚓!"

木头干净利落地裂成两半,木屑"噗"地溅在地上。他又拿起一根,又是一斧——也是利利索索的。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一声,院子里响着干脆的裂木声。他自己也没留意,劈柴的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手里那柄斧头像是认了路似的,落到哪儿,哪儿就应声而开。

劈到第四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爹教过他,劈柴有劈柴的巧——是顺着木头的纹理走,不是靠蛮力。可今天,他就是觉得那纹理看得格外清楚,一条一条地摊在木头上,刀下去,一点都不费劲。

他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

"不对啊。"他捏了捏斧柄,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又没吃啥仙丹。"

这回他更用力地把那念头压了下去——兴许是昨晚睡得沉,兴许是今早那碗粥够稠。

他把劈好的柴往旁边一码,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转身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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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外头,林宁已经蹲在菜地边上摘菜了。

她挽着袖子,弯着腰,在地头一行一行地挑,把老了的叶子掐掉,把嫩的、水灵灵的择出来,扔进笸箩里。日头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菜地上落成一道柔和的光。

小妹长曦就蹲在她旁边。

那小丫头一会儿瞅见菜叶子上趴着条青虫,就伸出小手去够,眼看着要碰到了,又"哎呀"一声缩回来,缩着脖子咯咯地笑;一会儿又看见有只白蝴蝶在菜地上头扑扑地飞,她就追着那蝴蝶跑几步,跑远了又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满头是汗,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一门心思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来回折腾。

"曦儿,别跑太远!看着点脚下的坑!"林宁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知道啦——"

长曦拖着长音应了一句,却又追着那只蝴蝶多跑了两步。

那蝴蝶飞得不高,就在她头顶打转,她一伸手,蝴蝶"噗"地蹿高;她跳一下,蝴蝶又飘开半尺。她连着扑了三下,第三下扑空了,一屁股坐在菜地里。

"哎哟!"

林宁回头看了她一眼。

长曦从菜地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一点没恼,还冲着那只蝴蝶挥了挥小手。

"你等着!"她气鼓鼓地喊,"我早晚能抓住你!"

顾长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娘低头挑菜的眼神,和他平日里见的没什么两样,安稳、沉静。可他却总觉得,娘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一下一下的,像是心里搁着什么事,人在这儿,魂儿却不在手上。

他顺着娘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村口那条小路上看了一眼。

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道上啄食。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也变成了这样——看一眼菜地,看一眼村口,再看一眼菜地。

林宁像是察觉到儿子在身后,手里的菜顿了顿,转过脸来,扯出一个笑。

"水挑好了?"

"嗯,两缸都满了。"

"柴也劈好了?"

"劈好了,够烧两天的。"

"那你歇一会儿。"林宁说,"娘把菜摘完,就去做饭。"

顾长明应了一声,却没真去歇。

他蹲在灶房门口,舀了瓢水洗了把脸,又忍不住往村口望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是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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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了。

那层金色的光从天上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压在人心口上的颜色。屋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地沉进了阴影里,只剩下灶膛那一团火,在暗处闪着一跳一跳的光。

村子里的声音,也在这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时辰,村里小孩子的嬉笑声、打闹声,能一直飘到他家院子里来。东头的二狗、西头的丫蛋,都爱在这个点儿满村追着跑,笑声尖尖的,能把人耳朵叫热。

可今天,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也听不见。

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也叫得又急又短,像是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在那儿不安地躁动。

顾长明皱起眉。

他忽然发现,这半天里,他居然没听到过一声孩子的笑。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叫人心里发闷。

"娘。"顾长明开口,声音有点干,"爹……说今天回来,是天黑前吧?"

林宁手里的菜,顿了一下。

"嗯,他说天黑前。"

她答得轻,可那两个字的尾音,却有点飘。

"那都这会儿了……"

顾长明没往下说。

"他兴许是外头几个村子问得久了些。"林宁说,像是在说给儿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跑一天山路了,走得慢些,也正常。"

顾长明没再问。

他知道娘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娘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灶台上的火蹿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林宁在灶前忙活,把择好的菜下进锅里,放盐、添水,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拍。她偶尔侧过头,飞快地往院子外瞥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顾长明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帮娘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映出一跳一跳的光影。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条通向村口的小路。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村子里的那层闷气,随着夜幕落下,越发沉了。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了门,窗子也关得严严的,只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小路上没有人,连刚刚那几只鸡,也缩回了窝里。

顾长明在心里数着。

他爹说天黑前回来。

可现在,天早就黑透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昨天他爹出门时,他就该多问一句的。哪怕只问一句"去哪几个村",也好过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这儿干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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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脚步。

"噗、噗、噗"——是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走得很急。

顾长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林宁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进锅里,她顾不上去捞,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朝着村口那条路望去。

顾长明跑到院门口,扒着那半人高的土围栏,踮起脚尖往村口看。

暮色里,小路的尽头,有几个身影正急急地朝这边走过来。步子很碎,很急,像是赶了一整天的路。

他认出前面那一个,后头还跟着两个,像是村口老李家的叔伯,也在同行。

可他的眼睛,从头到尾,只死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走得急,身子却挺得直,背着的那把猎刀在暮色里露出一点寒光。

顾长明的胸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爹……"

他先是轻轻念了一声,随即声音大了些。

"爹回来了!"

他又不敢太喊——怕自己叫错了,又怕叫得声太大,惊动了什么。可那三个字还是从喉咙里蹦了出来,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林宁听到这一声,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门框。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轻得像是对着风说。

"回来了……就好。"

灶房门口,本来正蹲在地上追着捡柴禾棍玩的小长曦,一听哥哥这一声喊,也一下子丢下手里的棍子,猛地站了起来。

她趿拉着小鞋,"哒哒哒"地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扒着围栏往外看。

一眼,她就认出了她爹。

"是爹爹!"

长曦的声音清脆地拔起来,带着一股子藏也藏不住的欢喜,两只小手在空中直拍。

"爹爹回来了!是爹爹!"

她喊得那么大,那么亮,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闷气都给喊散了似的。她仰着小脸,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个月牙。

那片压得整座村子喘不过气的阴霾,好像在这一声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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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砺从暮色里大步走到院门口。

眼看就要抬脚跨进来,他身子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站定,先是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看见林宁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丝浅笑,正定定地望着他。他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又转过目光,落在扒在围栏上探出半个身子的顾长明脸上,落在那个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大腿、仰着通红的小脸喊"爹爹你回来啦"的长曦身上。

顾砺那张布满风霜、蒙着一层疲惫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松动。

他抬手,在长曦的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嗯,回来了。"

可顾长明留意到,他爹虽是这么说,那双眼里,却还沉着一层比暮色更浓的东西。

"爹,你吃饭没?"长曦仰着脸问。

"还没有呢。"顾砺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小妹的小脸蛋。

"娘把菜下锅啦!"长曦拽着他的裤腿往灶房那边拉,"今晚有你爱吃的!"

顾砺任她拽着,走了两步,脚步却比平时沉。

"曦儿,先让爹洗把脸。"林宁说。

"哦。"

长曦松开手,站在一旁,两只眼睛却一直跟着她爹转。

而那个跟在后面、一路同行回来的老李叔伯,站在院门外,隔着那道半人高的围栏,先看了看顾砺,又看了看林宁。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朝屋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肩膀微微缩着,一步一步踩进夜色里,拐过那道墙头,就不见了。

顾长明望着老李叔伯的背影,心口那一点刚松下去的劲儿,又一点一点地紧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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