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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11:15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一家四口谁也没急着动筷子。

顾砺坐在主位上,把外头那件猎衣脱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可那一脸一路的风尘和疲态,却怎么也洗不掉——鬓角还湿着,眼窝陷下去一块,嘴角两边各拖着一道很深的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那嚼法不像吃饭。倒像是借着嚼东西那点功夫,把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肯先开口。

半晌,他把筷子放下了。

"今天,我和村里几个人分头,去了下边三个村子。"

林宁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长曦正埋头扒饭,听到"去了下边三个村子",也把脑袋抬起来,懵懵地看着她爹。

"老李他们去的是南边那个,我和你张叔去的东边,还有几个去的西边。"顾砺的声音压得低,却很清楚,"三个村子,都出事了。"

"都……出事了?"林宁的声音有点紧。

"嗯。"顾砺点了点头,"都遭了异兽。"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往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异兽'?"顾长明忍不住问,"是……跟昨天打回来那头一样的?"

顾砺没直接答。他先低头喝了口汤,那口汤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像是需要那点热乎劲儿垫一垫。

"各村的说法,都差不多。"他说,"牛犊大小,灰褐色的毛,爪子锋利,皮糙肉厚,跑起来快得!"

他抬眼,看了看屋里这几个人。

"跟昨天那头,是一个东西。"

"那村子里的伤亡……"

林宁的声音低下去,后半句没敢问出口。

顾砺停了一瞬。

"好几个都伤着了。"他说,"有两个村子……已经有没了的。"

这句话一落,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连灶膛里那点火苗,好像都不怎么跳了。

林宁没有再追问。她低头默默扒了两口饭,可那饭粒,她一口也没咽下去——顾长明看得真切,娘的腮帮子鼓着,一点没动,过了好久,才慢慢把嘴里的米饭慢慢嚼着吃了下去。

长曦虽然听不太懂,却被她娘忽然沉默的样子吓到了。

她安安静静地缩在凳子上,两只脚并在一处,连那盘煨得最香的肉,也不再伸筷子了。

"娘。"她小声问,"什么叫'没了的'呀?"

林宁摸她头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就是……"她低声说,"再也见不着了。"

长曦"哦"了一声。她想了想,忽然想明白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似的,眼睛睁得很大。

"那,那是不是就跟咱家去年那只大黄一样?"

——去年那只黄狗,跑出去一趟就没回来。她娘说,它去了很远的地方。

林宁的手,终于落到了她头上。

"嗯。"她说,"跟大黄一样。"

顾长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问那些异兽到底是哪来的,问爹今天在邻村还打听出了什么,问老李叔伯白天为什么把话咽回去了。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娘低头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又看见爹拧着眉、一根筷子停在碗沿上,久久不动。

那些话,他到底没舍得在这顿饭桌上问出来。

---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道粗哑的嗓门隔着门响起来,声响里带着几分急促。

"砺子!砺子在家不?"

顾砺抬起头,一听声音就认出了人。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往院门口走。

门外站着的是村东头的赵伯,赵先生的本家兄弟,平日里跟顾砺也算熟。赵伯手里攥着一根细绳,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烟斗,脸上带着点赶路的风色,鼻尖冻得通红。

"赵伯。"顾砺招呼一声,"这么晚了,啥事?"

"村长让我来跑一趟。"

赵伯搓了搓手,那嗓门压得不高不低,恰好够屋里的人听见。

"说让咱村里头——每家每户,都出一个人,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合计合计。事情不小,这几日的动静,村里总得有个商量。"

他话头一顿,又补了一句。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差你家没通知了。"

顾砺点了点头,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行,我这就去。"他转向赵伯,"赵伯,有劳你跑这一趟。"

"嗨,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干啥!"赵伯摆摆手,又顺口问了一句,"砺子,你家娃儿今天没下地吧?"

顾砺顿了一下。

"没下地。在屋里待着。"

"那就好,那就好。"赵伯说完,像是觉出自己这话说得不对,忙又摆了摆手,"你去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那背影走得比来时快,肩膀微微缩着,一脚踩进夜色里。

顾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回头。

他看向屋里那条小凳上瑟缩着的长曦,声音放软了些。

"你们早些歇着,别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回屋,从灶房摸了根火把,在灶膛里引着了,又弯下腰,把腰上那条布带紧了紧。

"把门关好。"他对林宁低声交代。

火把一点着,那股松脂味就漫了满屋子。他举着火把,大步迈出院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长道跳动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村道拐角。

---

屋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顾长明扒完最后两口饭,帮着娘收拾了碗筷。他把碗一只一只摞好,端到灶间的水盆里泡上,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擦到最后那一下,他停住了。

他方才一直觉着这顿饭吃得别扭,这会儿才琢磨过来:他爹从进门到现在,一句"明天"都没提。

往日里不管多晚,他爹回了家,总会说一句"明天我去哪哪哪"。可今天,他爹没说。

他把抹布往盆沿一搭,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走到院角井台边,打了一桶水,又舀了半瓢热水兑进去,从头到脚洗了个澡。

冰凉的井水浇在肩膀上。

若搁在几天前,这一下他准得跳起来,一边跳一边骂娘,把水瓢都摔出去。今天他只是龇了龇牙,"嘶"地吸了口冷气,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他自己也没细想。

他擦干身子,穿好衣裳,回屋躺下。

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却怎么也闭不上。

白天二狗他们几个嘀嘀咕咕的那些话,又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转起来——

"昨晚,村里人进山……"

"都伤着了……"

"有一个,被咬断了整整一条胳膊……"

"我听我奶说,那血……是紫色的……"

紫色的血。

灰褐色的毛,牛犊大小的身子,跑得又快,皮又硬。

顾长明越想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山里的野兽他是知道的。野猪冲起来凶,黑熊力气大,狼是成群结队地围猎物——可他从没听说过哪一种野兽,会是这样一个一个地、专挑着村子来,还既不怕人,又伤得这么狠。

更怪的是,他爹昨天那柄猎刀那么大的力道,都得砍上好几刀,才把一头放倒。

这种野兽要是真成群结队地来,那这些村子,拿什么去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子外头,夜色沉沉的,没有一点声音。

---

隔壁屋里,林宁正借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轻轻哄长曦睡下。

她一边拍着小妹的后背,一边低低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柔柔的,像是要把一屋子的不安都包进那片温柔里。

可顾长明听得出——

娘那哼唱里,有一道一直吊着的气音,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在等,等顾砺回来。

半晌,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是脚步声。

顾砺回来了。

顾长明侧耳听着。隔壁,林宁哄小妹的哼唱,也跟着轻轻停了下来。

很快,压低了的声音在隔壁屋里响起来——

"都回来了?"林宁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嗯。"顾砺应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大概是怕吵醒长曦,"这两日,村里和咱去的那几个村子,都发现了异兽,好几个村子都有伤着的。"

"那……大家商量出什么了?"

"村长和村里人合计了一下。"顾砺的声音沉下去,"从今晚起,村里要派出身强体壮的,轮流在村子这一圈巡逻。大伙都提防着点,别让那东西半夜摸进村来。"

"那……"林宁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今晚,是从你开始?"

顾砺沉默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带着两个人,老李家的二小子,还有赵伯他侄子。"他顿了顿,"后半夜还有人,轮着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顾长明听见林宁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当心点。那东西,可是能咬断人手臂的。"

"我知道。"顾砺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我有数。你把门关好,带着孩子好好睡。"

顾长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脚步声走向屋子另一头——那是他爹平日里放打猎家伙的隔间。

"哐"一声,像是刀从架子上抽出来的响动。

接着,是皮带扎紧的"咔"声。

然后,又有弓弦拉了一下又放回去的"嗡"声。

顾长明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爹在往腰间绑那把猎刀,又背上了硬弓,还拿了几样能用上的东西。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朵却一直竖着。

过了没一会儿,屋门被轻轻推开。

顾长明听见脚步声正往院子里走。

他再也躺不住了。

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几步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夜色里,顾砺正站在院子当中。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那柄猎刀牢牢束在腰间,背后背着一把硬弓,腰里还挂着一只装满箭的皮袋——那箭袋压得他腰身的影子都沉了一沉。

他正把衣襟最后整了整,抬头,就看见儿子从屋里出来了。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着爹这一身家伙,嘴唇动了动。

"爹。"

顾砺回过头。

"要小心。"顾长明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东西,不好对付。"

顾砺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那张脸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比方才在饭桌上,似乎稳了一些。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往下压了一压,像是赶孩子回去睡觉,又像是让他别担心。

"嗯。"

然后他举起火把,转身大步走进院子,几下就到了院门口。

他伸手一拉门闩,推开院门。

那火把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一晃,随即连同他的人,一起被夜色吞了下去。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着爹的身影,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很快消失在黑沉沉的村道尽头。

只有一点跳动的火光,在那片墨一样的黑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连那一点光也不见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收回目光。

---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林宁披着一件旧衣裳走出来,也站在了门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顾长明的目光,朝着村道那头望了许久。她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扣得很紧。

直到那点火光彻底融进夜色,再也看不见分毫,她才缓缓地把目光收回来。

像是把一份牵挂,也一并收进了心里。

她转回身,看着站在门口发愣的儿子,声音放得又软又稳。

"长明,把门关好,早点回屋歇着。"

"嗯。"

顾长明应了一声,伸手把门拢上,又用门闩仔细闩好。

他站在门后,听着自己的心跳。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风偶尔从墙头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响。

他忽然想起白天赵先生教他的那个字。

——明。

日与月合在一处,是光,是照亮黑暗的东西。

他那时候还笑过,说我一个猎户的儿子,学这个做什么。

他这会儿站在门后,忽然就明白了些。

这一晚,他爹就是那个举着光、走进黑夜里去的人。

他的手,在门闩上又握了握,才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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