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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11:15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脆响。

顾长明站在门后,愣愣地听了好一会儿外头那点沉下去的动静,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屋里。

他重新躺到床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合不上。

方才站在门口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翻——爹腰上那把猎刀,背后的硬弓,腰里叮当作响的箭袋,还有最后那点跳动的火光,一点一点没入夜色里。

他心里压着一团东西。

白天二狗他们说的那些话,邻村传来的"血是紫色的",爹在饭桌上那句"有两个村子已经没了的",如今全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的边角被他揉得发皱。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才像涨潮的水,慢慢漫了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着身上怪怪的。

不是哪里疼,也不是哪里难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暖融融的感觉,像是有一团温热的东西,从心口里慢慢往外涌。

那暖意不烫,也不燥,反倒让一天的疲乏都跟着松下来。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进了一池温度正好的热水里,连白日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心思,都被这暖意泡软了、化开了。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皮更沉,身子却像是被什么轻飘飘地托着,怎么动都使不上力。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迷迷糊糊地想:兴许是这一天折腾得太累,身子发暖,是要睡透了。

他就揣着这股热乎乎的劲儿,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更深的梦。

---

不知过了多久——

"嗷——!"

一声惨叫,猛地从村外的林子里炸开!

那声音凄厉、尖锐,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野兽。不像野猪的嘶吼,也不像山里的狼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击中了要害,疼得发出来的那种嘶叫。

紧接着,又叠上来几声粗哑的斥骂,隔着山林闷闷地传过来——有人在骂,骂得又急又狠,像是在拼命驱赶什么。

顾长明"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心口猛跳,浑身都是冷汗。他先愣了半瞬,等回过神来,那声惨叫还在脑子里嗡嗡地回响。他顾不得多想,光着脚几步蹿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闩,"吱呀"一声推开门,冲到院子里。

夜色沉沉,像是泼了一地的浓墨。

他抬起头,拼了命地往村子外头那座山的方向望。

——近了。

隔着那片黑压压的林子,依稀能看见几点火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闪着,像几只浮在夜海上的萤火。那是顾砺他们巡夜用的火把。火光忽明忽暗,一会儿往这边聚,一会儿又往那边散,像是有人在林子里来回奔走、大声呼喝。那几个点火的影子,在夜色里晃得厉害,一看就遇上了事。

顾长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攥紧门框,指节都泛了白,死死盯着那几点火光,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子里那杂乱的声响,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一声惊叫,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灌木的闷响,还有几下短促的喝骂。

顾长明只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那点火光在上下翻。

好在,没过多久,林子里那阵躁动慢慢平了下去。惨叫声没了,斥骂声也停了,只剩下几声沉重而粗的喘息,隔着山林隐隐飘过来。

而那几点火光,也不再乱蹿,渐渐稳住了,开始缓缓移动。

移得很有节奏,不急不慢。

看样子,巡夜的人是把那动静压下去了,没吃什么大亏。

"呼——"

顾长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肩头一下子垮下来。他靠着门框,缓缓地滑了半边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被冷汗浸得透凉。他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在心里反复念:没事了,爹没事了。

"长明?"

身后传来一道又轻又紧的声音。

顾长明回过头。

林宁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那件旧衣裳,站在屋门口。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衣襟,正一脸担忧地朝着山那头望。她的脸在夜色里有些发白,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直直地追着那几点火光,像是非得有根绳子能系在那上头,她才肯安心。

"娘,你怎么也起来了。"

顾长明赶紧走过去,压低声音。

"没事的。你瞧,火把还在,人也稳下来了,爹他们没出大事。"

林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还是定定地望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几点火光缓缓地、稳稳地朝着村子这边移过来,眼里那点紧绷,才慢慢松了下来。她轻轻舒了口气,嗓音还带着些哑。

"……是没出事。"

顾长明扶着娘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带。

"娘,你回去躺着吧。外头有爹他们守着,我在这儿再看一会儿,就回去睡。"

林宁被他半搀半扶着进了屋,却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渐渐移近的火光,才总算点了点头,轻声叮嘱了一句。

"那你……也别站太久。天凉,别冻着。"

"嗯,我知道了。娘快回去歇着吧。"

看着林宁走进里屋,顾长明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站在院子里,又望了好一会儿那几点火光,直到它们移出了这片视线,才把门闩重新落好,转身准备回屋。

可他一转身,刚要跨进门槛,脚下忽然顿住了。

---

浑身黏糊糊的。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是大冬天隔着厚棉袄也能感觉出来的那种黏腻,是干完一天重活、汗透了衣裳之后,贴在身上的那种难受。

可他今晚,明明没怎么出力。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屋里透出来那点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胳膊上,他这才看清——自己的手臂上,竟蒙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黏黏的、滑滑的,像是淤了一层泥垢,又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干结在表面的脏东西。凑近一闻,还有一股浓得发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

顾长明一下子愣住了。

他白天确实挑了几趟水,又劈了一堆柴。可那点活儿,哪里能出这么多汗?

再说,他方才睡着前,明明浑身清爽。哪来的这么一层黑泥?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那股酸腐味直冲鼻子。

"娘?"

不,他不能喊。

他这会儿要是喊一声娘,隔壁屋里非翻起来。娘方才才被他劝回屋躺着,这一惊一乍的,又得整夜睡不着。

他心里冒出好几个念头,可没有一个能解释得通。

"是不是我睡梦里滚到灶灰里去了?"他摸着胳膊,自己跟自己辩,"不对啊,我明明在床上躺着的。"

"是不是被虫咬了?"

他摸了摸,不疼,不痒,也不肿。

他也不再深想。几步跑到院子外头,从井边打上一桶凉水,舀起一瓢,"哗啦"一声当头浇了下去。

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却也让他清醒了些。他搓着胳膊上那层黏腻的黑泥,用力搓了好几下,那层灰黑的东西,才随着水一下一下地被冲掉,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舀了一瓢,接着冲。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

他想不通。

可转念一想,兴许是自己白天忙活过了头,又吹了风,睡得不安稳,身子发虚,出了点汗,也是有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到脑后,把水桶放回井边,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转身回屋。

冲完这身冷水,身上那股暖乎乎的、又黏腻的劲儿,倒是散了,人也清爽了不少。

他躺回床上,听着窗子外头的风声,心里那根弦还在微微地颤。

可他到底没往深处想。

他只是隐隐觉着,这今天,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先是挑水不累了,劈柴顺手了,现在连睡得都沉了,还出了这么一身怪汗。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串在一起,他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就又冒了上来。

可他到底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

窗纸外头的夜色,依旧沉沉的。

远处,那几点火光,已经稳稳地移进了村口,正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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