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的第二天,林微夏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陆景行的规律。
这个人每天到教室的时间比她早大概十分钟,从来没见他踩过点。
进教室之后他会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在左侧,然后从里面掏出当天的第一本书。
通常是数学或者物理,偶尔是一本全英文的厚册子,封面上印着微夏看不太懂的标题。
他会安静地看到早自习开始,期间既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对视,整个人像一方被安放在教室里的冰雕,除了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几乎连呼吸都轻得听不到。
而微夏从那天之后就开始严格执行协议的第一条。
安静,不多话,不多看,不多好奇,她以为自己能做到。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是英语。
年轻的女老师讲到了一篇关于科技发展的阅读理解,语速飞快地在黑板上列了一串关键词。
微夏埋头记笔记,笔尖走得急,几乎要戳破纸面。
写到第五个关键词时,她抬着右手悬停等笔尖干,左手探过去够课本翻页,指尖划过桌面的瞬间,无意间碰到了放在桌角的一支黑色签字笔。
那支笔不属于她。
微夏低头看了一眼,是陆景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两个人桌面的交界处。
她下意识想把它推回去,可手伸过去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跟着笔杆滑过去,落在了陆景行的笔记本上。
她愣住了。
那页纸上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绝不是英语笔记该有的内容。
英语老师刚才讲的那篇阅读虽然生词不少,但内容归根结底还是高中程度的科技科普文。
而陆景行笔记本上那些字符,微夏眯着眼辨认了几秒,只能认出一小部分类似于微积分的符号,更多的东西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那是一整页的数学推导,行与行之间用极细的线条连接着,箭头标着方向,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英文注释,字体小而紧密,排列得像铅字印刷一样齐整规整。
微夏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太久。
久到她忘了呼吸,久到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正微微侧着身子、歪着脑袋、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打量着同桌的笔记本。
“看够了吗?”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清冷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微夏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回原位,耳朵尖“轰”地一下红透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课本,手指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景行没再说第二句,他把自己那支签字笔从桌面上拿回去,放回了笔槽里。
然后他翻了一页笔记本,新的那一页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
微夏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盯着课本上的单词表,一个字母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她完全看不懂的数学推导,以及陆景行那句“看够了吗”,语调淡得像她刚才不过是瞥了一眼路边爬过的蚂蚁。
“对不起。”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景行没有回应。
微夏不敢转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旁边的气场比刚才冷了几度。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签了协议的、说好不看不问的、你怎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呢林微夏?!
一直到下课铃响,陆景行都没有再跟她说一句话。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微夏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像是怕被那阵冷风刮到。
可陆景行走出去之后,她在桌上发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飞快地展开,上面写着:“没生气,以后想看直接说。”
微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苏晚糖转过来拍她桌子。
“喂喂,发什么呆呢,去食堂了!”
“来了,来了。”
她小心翼翼把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塞进笔袋最内层。
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死死压着一个忍不住往上翘的不太自然的弧度,连耳朵尖都晕着一点没散尽的粉红。
午饭的时候苏晚糖问她怎么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没什么,英语课走神了”。
苏晚撇撇嘴没追问,可微夏自己知道,从那张纸条的内容来看,陆景行说的“想看直接说”可能不是客套话。
那个笔记本上写的东西,些她看不懂的公式,也许是他愿意拿出来给人看的。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问了之后发现两个人的世界隔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头发稀疏但精神矍铄,讲课节奏慢而扎实,特别爱在重点难点的地方停下来提问。
今天讲的是集合论基础,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环顾教室。
“这道题谁上来做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举手,王老师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靠窗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上。
“陆景行,你来。”
陆景行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整个过程中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粘在他身上。
那个握着粉笔的修长手指,那个微微偏头的侧脸,那个在黑板前站定之后略微踮了一下脚跟的、只属于少年人的细微弧度。
他开始写了,粉笔在黑板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发出的声音短促而有节奏。
一行,两行,三行,他在黑板上画了三个集合的韦恩图,标出交集并集补集,然后用一种微夏从未在高中数学课上见过的、简洁到近乎利落凌厉的方式把整道题的推导过程走完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一共写了七行,最后一行落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答案,他指尖轻扣粉笔槽壁,把粉笔轻轻放了回去。
“做完了。”他说。
王老师站在一旁看了他的推导过程,脸上的表情从刚开始的平静到微微睁大眼睛再到最后拊掌笑了。
“好,非常好,你这个方法比课本上的标准解法还要简洁,用了……你用了集合论的推广形式?学过大学的内容了?”
陆景行点了下头:“粗略看过一些。”
“粗略看过一些就用到这个程度?”
王老师啧啧赞叹了两声,挥手让他回去。
“行了,坐下吧。”
陆景行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微夏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手。
他在桌面上摊开了那个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又开始写。
这一次微夏坐得近了些,她偷偷侧了侧目光,看到他又在写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了,比英语课上看到的那一页更复杂,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连成一片,像是某种属于另一个维度的语言。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可心里那个问号像气球一样越胀越大。
到底在写什么?
第二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讲到牛顿第二定律的时候在黑板上列了一道变力做功的题目,说要“稍微拓展一下”。
底下大部分同学已经开始皱眉了,微夏也咬着笔帽一筹莫展,她余光瞥了一眼陆景行的桌面——他在写。
那支黑色签字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她写字还要快,一行接一行的字符像流水一样从笔尖淌出来。
林微夏这次没忍住,借着低头捡橡皮的工夫把脖子扭到了一个极限角度,看清楚了那页纸上的内容。
不是物理题,那上面的符号排列方式和物理课讲的内容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认出来其中有几个积分符号和偏微分算子,还看到一行像伪代码一样的英文缩写。
纸页最下面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箭头弯弯绕绕地连成一条复杂的路径,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几个参数值。
微夏抬起头的时候脖子酸得差点抽筋,她揉了揉后脖颈,脑子里嗡嗡的。
陆景行在物理课上写的不是物理作业,不是物理拓展题,而是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似乎是属于计算机科学或者某种高等数学的东西。
而且他写那东西的速度比班上任何人做普通作业的速度都要快。
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从她心底慢慢浮上来,像平静水底的淤泥被搅碎后,晕开在清水中的浑浊颗粒。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羡慕?自愧不如?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好奇和被那个“互不干涉协议”框住的不甘。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明明就坐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放学的时候苏晚糖拉着她讨论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微夏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脑子里还装着那页密密麻麻的符号。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等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才慢慢站起来,拖着书包往门口挪。
经过陆景行座位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没走,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轮廓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挺直而干净,睫毛被光照得微微发亮。
微夏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退了半步,走回到他桌边。
“那个,陆景行。”
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你今天……英语课上写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陆景行的笔尖停了,他抬起头看她,微夏在他抬头的瞬间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我不是要打听你私事……我就是好奇,那些符号我从来没见过,挺好看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挺好看的”这四个字会从嘴里蹦出来。
说完她就后悔了,什么叫作“挺好看的”,那东西根本不是用来看的好不好?
可陆景行在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了英语课那一页,递了过来。
微夏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带着轻微的抖,她低头看着那页纸,凑近了些,指尖轻轻点着那些她不认识的符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真奇怪,明明一个字都看不懂,可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像是某种她够不着的、属于更高阶的智力活动留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问。
“一段算法推导。”陆景行说。
“优化问题的一阶条件,用拉格朗日乘子法推的一个边界解。”
微夏眨了眨眼,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把笔记本还回去,她又低头看了几秒,指着中间一个她唯一认识的积分符号问。
“那这个呢?是什么?”
“黎曼积分,把连续问题离散化之后求累积量的。”
"……噢。”
这个“噢”说得特别虚。
可陆景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淡,但不冷,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措辞,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想了解的话,我可以从基础讲。”
微夏猛地抬头。
陆景行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的,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可那句话像是从冰山缝隙里渗出来的一缕热气,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真的吗?”她问。
“嗯。”
“那……这个不算违反协议吗?”
“协议第二条是'不干涉对方行为',但没说不能讲题。”
微夏张了张嘴,心里暗笑,觉得他这话说得简直堪称狡辩艺术家。
可她没忍住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漾开来,一直漾到眼睛弯了起来。
“那行,你讲这些题的时候能说人话吗,别用我听不懂的词来跟我说。”
陆景行看她笑了,目光在她弯起来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微夏没有察觉,短到他自己几乎也没察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末吧,平时没空。”
“好啊。”
微夏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步伐比平时轻了很多。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地板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她的影子在前面一跳一跳的。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给陆景行发了条消息。
“周末你定时间什么时间教,还有,你那些符号能不能提前给我个目录?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亮着的屏幕等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骂自己有点傻,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继续往下走。
可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口袋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陆景行回了四个字。
“给你整理了。”
微夏停在二楼楼梯平台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给她整理了,他给她整理了,就在刚才她说“想看看”到她说“周末你定时间”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已经开始整理目录了。
她心里那个上午还沉在水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忽然就变了。
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温热的,一点点鼓胀起来,像浸了温热水的软棉絮,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在了心口。
她下楼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铺得满天都是,粉紫交融的云层像是谁不小心撞翻了画师搁在窗边的水彩盘,颜料漫开来染透了大半天际。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速写本上那只抱着问号的小兔子。
她当时在小兔子旁边写的是“希望明天的同桌是个好人”。现
在她知道了,那个同桌确实是个好人,只是好人的外面包了一层厚得吓人的冰壳子。
而她现在,好像正拿着一把小锤子,一点一点地在那层冰壳子上敲着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敲开,可她忽然很想试试。
当晚回到家之后,微夏打开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她画了一个坐在窗边的少年,低着头写字,阳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的字她画成了一连串她编出来的奇怪符号,但每一排符号都在有规律地重复着某种节奏,像一首无声的歌。
画完这幅画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他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写完之后她趴在桌上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歪着头,手指在画里那个人低垂的眼睫上轻轻描了一下。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陆景行】。
这句话没说出口,只是在她心里轻轻打了个转,像一颗蹭过青石落进静水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隔壁房间里传来她爸看电视的声音,模糊而温暖。
她闭上眼,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和那句“给你整理了”混在一起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场奇怪的、带着微弱甜味的梦。
明天她要去问问他,拉格朗日乘子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她连“拉格朗日”这四个字能不能念对都不确定,但她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