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
崇祯换了一身新衣裳——燕王府连夜赶出来的,青布直裰,洗得干净,没有补丁。他站在车辕边。
“紧张?”张维问。
“……有点。”
崇祯在心里回,
他没说完,张维也没问。
内侍在前头引路,崇祯跟在后面,穿过几道宫门,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进去吧。"内侍说,"万岁爷在里头。"
殿门开着。
崇祯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折子,正在看。
马皇后坐在侧边,低头做着手上的针线,她在绣一方帕子,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朱标站在父皇身侧,脸色比昨天还白。
他看见崇祯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崇祯走进去,跪下,叩首。
"晚辈马鑑,叩见万岁、娘娘、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抬头,翻了一页折子,继续看。
马皇后也没抬头,针线穿过帕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朱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一息。两息。十息。
崇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
张维说"看太祖脸色再教张口",可现在老朱的脸色,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像花岗岩,刮不下来一个字。
一炷香过去了。
朱元璋翻完了一本折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马皇后绣完了一朵花瓣,把线头咬断,穿上新的,继续绣。
朱标站着,一动不动,目光钉在崇祯身上。
崇祯跪着,额头抵着地,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
张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他就等你开口呢!”
崇祯在心里默念:“……说什么?”
“说蝗!”张维急了,
“你昨晚背的那套呢!先开口的就是你!管他问不问,你说了就是你的!”
崇祯深吸一口气。
"晚辈有一事,奏禀万岁。"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稳。
朱元璋没抬头,又翻了一页折子。
崇祯知道,这是默许——老朱在听。
"晚辈昨夜想了很久。"崇祯抬起头,目光落在朱元璋的衣襟上,不敢直视龙颜。
朱元璋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崇祯的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一字一字,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抠:
"今春,江淮之间,有大旱。三月不雨,蝗蝻并起。"
殿里静了一瞬。
"三月之后,若无蝗,太祖杀晚辈不迟。"
崇祯叩首,额头重重地砸在砖地上。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很深,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崇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折子,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还有呢?"
崇祯一怔。
"朕问你,"朱元璋道,
"你说了蝗灾,然后呢?就这些?"
"……是。"崇祯说,
"晚辈只知这一件。旁的……晚辈不敢多说。"
朱元璋盯着他。
殿里又静了。
这一次的静,比方才还重。
"退了。"朱元璋说。
崇祯叩首:"谢万岁。"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是朱标。
"那蝗……会在哪块地?"
崇祯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很轻:
"凤阳。"
崇祯迈出了殿门。阳光一下子扑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漂亮。”张维在脑子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凤阳是太祖老家,凤阳的蝗,京城的眼睛都盯着。这蝗要真来了,老朱就算不全信,也得把你当半个活神仙供着。”
崇祯没说话,他的腿在发抖。
“你还好?”
“……还好。”崇祯在心里说,
“朕方才,差一点就跪不住了。”
“你撑住了。”张维说,
“行了,这一关,算过了。”
燕王府,后院。
朱棣扛着一杆枪,正对着一捆稻草靶子练枪法。
枪头是钝的,戳上去"噗"一声闷响,稻草飞溅。
崇祯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看朱棣练枪。
朱棣收枪,回头看他,随后把枪递给崇祯。
"殿下的枪,草民拿不稳。"崇祯说。
"拿不稳就多练!"朱棣把枪往地上一顿,
"你那身板子,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来!"
他把枪往崇祯手里一塞:"扎个马步给我看看。"
崇祯握着枪,手腕沉了沉。
这杆枪比他在宫里摸过的那些礼器沉得多,枪杆是实心的,白蜡木,攥在手里硬邦邦的。
他扎了个马步。姿势不算标准,但有模有样。
十七年信王,没少在骑射上吃过苦,虽然当皇帝以后荒废了,但底子还在。
朱棣歪着头看他,笑了:"行啊,表哥,还以为你是个书呆子。"
"草民……以前练过一点。"崇祯说。
"练过?"朱棣来了兴趣,"跟谁练的?"
崇祯愣了一下,随口道:"……家父。"
"哦?"朱棣更感兴趣了,"马家表伯还会武?"
"草民说的是……继父。"崇祯的声音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刘继祖,那个把他从潞安带大的商人的名字,他继父的名讳他从没对外人说过,
"家父走得早,草民跟随继父长大,继父略通拳脚……"
"那你怎么没继续练?"朱棣问。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
崇祯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枪杆:"草民的继父,三年前没了。"
朱棣收了笑,他把枪从崇祯手里抽走,又拍了拍崇祯的肩,力道比昨天更重了些:
"行,那以后我教你。"
"……殿下?"
"你不是说继父没了,没地方去吗?"朱棣把枪往架子上一搁,扛起膀子,
"母后既然把你托给我了,你就是我的人。我朱老四的人,不能连枪都拿不稳。"
崇祯看着他。
阳光从廊檐下漏进来,照在朱棣脸上,十六岁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眼睛亮得烫人。
这个人叫朱棣。这个人是他的祖宗。
那个人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从燕王变成了永乐帝,抹掉了建文四年的永乐大帝。
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燕王府的院子里,扛着枪,拍着他的肩说:
你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