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门楣上"燕王府"三个字,
张维在他脑子里说,'你祖宗家到了。'
崇祯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才下车。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脚有千斤重。
崇祯没想到有一天,会以"投亲"的身份,站到燕王府门口。
燕王府的管事把他领进去。绕过影壁,穿过两道月门,院子里点着灯。
廊下站着一个少年,正拿布巾擦手——他方才像是在练什么兵器,额上还有薄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腕子。
十六岁的朱棣,眉目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些许多年后会让人胆寒的东西。
看到朱棣,崇祯的膝盖,差点弯下去。
张维在他脑子里炸了:“先别跪,你现在是他亲戚,你是他哥!”
崇祯的腰僵在半空,硬生生拧成一揖。
朱棣倒没在意。他把布巾丢给小厮,笑着走过来:"你就是母后说的马家表哥?"
"……是。"崇祯的声音有点干,"草民马鑑,见过燕王殿下。"
"马鑑?"朱棣念了一遍,"哪个鑑?"
崇祯顿了一下:"……史鑑之鑑。"
朱棣看他一眼,笑了:"好名字。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
"母后使人来说了,表哥家乡遭了灾,来应天投亲。"朱棣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路上辛苦吧?"
"还好。"
"到了府上就当自己家,别拘着。"朱棣转头吩咐管事,"东边那间院子收拾出来给表哥住,再备两身换洗衣裳。"又转回来,拍了拍崇祯的肩,"表哥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个伴读书的,明儿我先带你骑马去——应天城外有片草场,跑起来痛快。"
崇祯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笑着说要带自己去骑马的少年,忽然想起奉先殿里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永乐大帝,冕服庄严,目光沉静——和眼前这个拍着他肩膀的少年,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朕的祖宗,要带朕去骑马。'他在心里说。
张维沉默了一会儿:“怕毛!反正你现在年纪和他差不多。”
崇祯他顿了顿说道:'他不知道朕是谁。'
'……他不知道。'
'……也好。'
夜里,东边小院。
屋里点了一盏灯。
崇祯换了燕王府备下的细布衣裳,坐在灯前,理了理衣襟,正了正发髻,然后站起身,向着虚空,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拜见老天师。"
张维正攒了一肚子吐槽准备开口,被他这一拜噎了回去:"……你、你干什么?"
"白日里人多眼杂,朕不敢露了形迹。"崇祯伏着没起身,声音闷闷的,"如今四下无人,正该向老天师叩谢救命之恩,再求指点迷津。"
"你小声点!"张维急了,"你出声干什么!老朱的检校蹲了一墙头,明儿就传'燕王府里住了个对着空气拜的疯亲戚'!"
崇祯一凛,这才想起隔墙有耳。他直起身,压低了声音——随即又醒悟过来,他与老天师说话,本不必出声的,是他一时情切,忘了。
"……是朕疏忽了。"他默念道,'老天师恕罪。'
"……起来吧。"张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仙风道骨一些,"不必行这些虚礼。"
崇祯直起身,却不知该朝哪儿看——那声音是从他脑子里来的,他对着虚空,目光无处安放。他小心翼翼地问:"老天师说话……与朕想的,不太一样。"
"咳。"张维说,"贫道修的是随心,不拘俗礼,道家就是讲究个念头通达!"
崇祯郑重地点了点头:“朕记住了”
张维:"…………"
"朕在煤山那棵树上,分明已经死透了。"崇祯的眼眶又有些发红,"是老天师把朕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老天师之恩情崇祯铭记在心。"
张维~~~
'……坐下说吧。'他说,'你憋了一晚上,想问什么,问吧。'
崇祯依言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像学生见了先生:'老天师,朕要怎么做,才能改写朕的命运?才能让大明……不亡?'
'你问反了。'张维说,'你该先问——你凭什么改命?'
崇祯一怔:'凭什么~~朕只是个亡国之君!'
'你不是。'张维说。
崇祯抬头。
'贫道翻了几百年的史书,看来看去,就没见过你这么个亡国法。'张维说,'登基十七年,没辍过一天朝,穿打补丁的衣裳,吃粗米,后宫不添一人——你当皇帝那些年,是把命当蜡烛在烧。你信不信,你这股劲头搁在太平年月,怎么也是个中兴之君的底子?'
崇祯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你接手的那个烂摊子,账不是从你手上开始烂的。'张维说,'辽东打了多少年?国库空了多少年?天灾一年接一年,流民遍地——那些账,哪一笔是你朱由检欠下的?大明这口气,从你爷爷万历爷那会儿就开始漏了。漏到你这儿,你拿命去堵,堵了十七年——堵不住,不是你无能,是时候到了。'
灯火映着崇祯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半天没有动。
'……可是。'他的声音哑了,'朕是皇帝。江山亡在朕手里——朕怎么能说一句"不是朕的错",就心安理得?'
'所以我说,你非亡国之君。'张维说,'真把亡国当无所谓的,龙气早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神仙来了也捞不回来。你不一样——你心里有愧,你放不下,这口气还堵在你胸口。这口气,就是你的龙气。'
'……龙气?'崇祯喃喃。
'你非亡国之君,龙气未散。'张维一本正经地往下编,'贫道正是循着这一缕龙气,搭上大明最后一丝国运,才把你从煤山上带到了这儿——洪武八年,大明的气数,还满满当当地搁在这儿,一口没动。'
崇祯的喉头滚了滚,好半天,才哑声道:'那朕……要怎么做,才对得起老天师这一趟?'
先张维说:“先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先好好想想怎么让你祖宗相信你再说吧,老朱的刀,砍人可不慢!”
崇祯神色一凛:“……是!太祖只给了朕一年。”
张维说:“一年够了,你先好好想想,洪武8年,现在应该是刚刚过完年,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天灾什么的。”
崇祯想了想:“天灾!不说朝堂上的事吗?”
“错~~~”张维打断他。
崇祯一愣:“……请老天师指点。”
张维郑重的说道:“老朱这人,最恨有人插手朝堂上的事,你现在说,没什么用不说,反而让老朱以为你是奸细!”
“你得说那些老天爷降下的天灾,让老朱先相信你的身份,然后在修改你那些死得早的祖宗命运,让老朱把你当成自己家人,最后他才会信你,听你!”
崇祯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张维的声音低下来:“还有,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死,说三分留七分就行!”
崇祯疑惑的问道:“这又是为何?”
张维不耐烦的说道:“你全说完了,那你还有什么用?别让老朱觉得你是一瓢就挖完的水,要让他觉得你是深不见底的井。”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崇祯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那明日太祖问起,我该如何说?”
张维说:“你想想洪武八年初,有什么天灾,然后到时候贫道教你见机行事。”
崇祯点头,把这话也一并记下了。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又一次端端正正地,向着虚空一揖:
“朕受教。”
张维被他这一揖弄得浑身不自在:“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拜了。”
崇祯直起身,目光郑重:“老天师对朕,有救命之恩,这一揖老天师受的。”
张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车祸横死的倒霉鬼,被系统绑了票,穿进一具上吊皇帝的尸身里,如今蹲在人家祖宗的王府里装神弄鬼——他有什么资格,受一个皇帝这一拜?
可崇祯看他的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
……妈的。张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根绳子,他得攥紧了。
他在心里嘀咕:“系统!系统你大爷,别在这给我装死啊,没你我郎个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