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完了?"
朱元璋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他没走,就站在门槛外,背对着殿里。
崇祯跪在青砖地上,手里捧着叠好的杏黄龙袍,喉咙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脱完了。"
"搁下。"朱元璋说,"朕让人收着。"
两个内侍悄没声地进来,从崇祯手里接过龙袍,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崇祯的手在空里停了一瞬——那身陪他走过了死亡的袍子,没了。
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
"你既说自己是老四的后人~~"
朱元璋的声音从门槛外传来,平平的,"那就住到老四府上去。"
崇祯猛地抬头。
朱元璋道:"你身份先别说,朕自会知会老四——只说是皇后娘家的远亲,家乡遭了灾,投奔来的,至于你是谁,老四不会问,你也不许多说。"
崇祯张了张嘴:"……太祖……"
"朕还没说完。"朱元璋打断他,"明日,朕还要问你一些事,今夜你自个儿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最快地让朕信你,你那个'一年',朕等得起,朕的刀可不一定等得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应天府里,朕的检校到处都是,别想着跑。"
崇祯叩首:"晚辈不敢,谢太祖不杀之恩。"
朱元璋没再说话,脚步声顺着廊下渐渐远了。
崇祯伏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殿里空荡荡的。
"起来吧,地上凉。"马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崇祯撑着地站起来,他穿着素白中衣,赤着脚,殿砖的凉气从脚底一直爬到心口。
马皇后看着他,没说话,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他肩上。
崇祯一颤:"娘娘……使不得——"
"使得。"马皇后说,抬手替他系好带子,像给自家孩子系衣裳,"天擦黑了,风凉。"
崇祯的喉头滚了滚,没能再出声。
"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桩桩件件,我都听不大明白。"马皇后的声音很轻,"可有一件我听明白了,你是咱家的孩子。"
崇祯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当真是咱家……两百年后的孩子?"她问。
"……是。"崇祯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娘娘。"
马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再问江山,没再问真假,只抬手,把他鬓边一缕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一定……吃了很多苦。"
崇祯的眼泪落了下来。
方才在殿上,刀架在脖子上他都没掉一滴泪。可这一句"吃了很多苦",比剑尖还准,一下就捅进了心窝里。
他活了三十四年,当了十七年皇帝,没有人问过他,苦不苦。
"去吧。"马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哄孩子,"老四府上缺不了你一口饭。明日见了万岁,好好说。"
"……是。娘娘。"
崇祯在偏殿换了衣裳。
马皇后命人取来的,一身青布直裰,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穿惯了绸缎,布面蹭在皮肤上,粗粝得不真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镜子里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人,眉目还是他的,可已经看不出半分皇帝的样子。
崇祯被内侍引着,出了奉天门,往燕王府的方向去了。
他走后,皇宫偏殿里,灯还亮着。
朱元璋坐在案首,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曾弯过的枪。
马皇后挨着他,坐在侧首的绣墩上,朱标站在下首,垂着眼,六神无主——谁也看不出,这个当朝太子,此刻脑子里翻的是哪本账。
殿里静了许久。
马皇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重八,我有一事不明。"
"说。"
"那人——"她顿了顿,没提名字,"你既信他几分,又不信他几分,既不打入大牢,也不留在宫中。
可就算要安置,随便在宫外赐个院落,派几个人看着,不也就罢了?"
她看着朱元璋:"为何偏要,把他塞到老四府上去?"
朱元璋没立刻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案几,落在仍有些发怔的朱标身上,又收回来。
"妹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了块铁,"你只想着眼下——人安置了,有人看着,不出乱子,便算完事。"
"可你细想想。"
他放下茶盏:
"若随便给他个院子,外头派人盯着——又或者,把他安置到你标儿跟前,万一……那人说的那些,是真的呢?"
马皇后的佛珠,停了一瞬。
"将来有一天,他的身份若露了底,"朱元璋缓缓道,"你觉得,如今这满朝的人,谁容得下他?"
他摇了摇头:
"他是未来之人,他知道的,太多了。外头那些大臣,哪一个没有见不得光的账?他们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怕他'知道'。一个能说出天子死期的人,若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便是刀,便是火,便是翻天的祸。"
他忽然又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仍垂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只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马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刹那间,全明白了。
若将来身份暴露,满朝文武,会怕他、疑他、甚至想杀他。
而唯一一个,从心底里希望他活着的人
只有老四,毕竟是他祖宗。
"……我懂了。"马皇后轻声道。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必说透。
他这皇帝,最懂的,便是"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那人,得在老四身边。
朱标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母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有满腹的话要问——问那人究竟是谁,问那些死期究竟准不准,问父皇为何信,又为何不信。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信息量太大了。大得他一时,接不住。
"父皇,母后。"他声音有些涩,"儿臣……还有许多话,想问那个人。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难得地,语气缓了些:"不急。你慢慢想。"
朱标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唯一一个,此刻最要紧的问题:
"若……若明日后,老四来问我,我该如何回?"
马皇后想了想。
"他今日在偏殿说的那些话,你可以告诉老四。"
朱标一怔:"告诉老四?"
"嗯。"马皇后道,"老四这孩子,心思沉,却也实诚。他若知道了,反倒能多一双眼睛,替咱们看着那人。"
她顿了顿,语气定了:
"至于他的身份——瞒着。一个字也别漏。"
"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家乡遭了难,流落至此,得神仙点化,前来投奔我的。老四信这个,便够了。"
朱标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窗外,夜风掠过檐角,带起一串细碎的铜铃响。
那一夜,偏殿的灯,亮到很晚。
另一头,马车上。
崇祯坐在车里,颠簸着,忽然在心里开口:
'老天师。'
'嗯?'张维正懒洋洋地转着,像在打盹。
'朕有一事不明。'崇祯说,'老祖宗……为何不曾问他们,死因?'
刚才在偏殿,他报出了一串死期——朱标薨、雄英殇、马皇后薨、秦王晋王先太祖而逝。可朱元璋从头到尾都没问死因。"。
'他既知道自家人的死期,'崇祯困惑,'怎会不想知道死因?若知死因,岂不更能防备?'
张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给了崇祯一个比方。
'给你打个比方。'张维说,'明儿个要下雨,你出门,会被雨淋,回来一病不起。'
'可这结果,你提前知道了。'
'那你,还会去淋那场雨吗?'
崇祯一怔,随即道:'自然不会。既知会病,便不出门,或带伞,或改日。'
张维说:“这不就对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张维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反正你现在又跑不了,他要是想知道随时可以问,而且有些东西,提前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既以在此,便够了。”
崇祯听着。
朱元璋不问死因,不是不关心,是太关心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马车辘辘,碾过应天府的青石板。
崇祯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朕,似懂非懂。'
张维笑了:'懂个七八分就够了。老朱这人,你往后慢慢品,反正他是你老祖宗,怕啥!他还真能砍死你不成!'
崇祯没再接话。
他靠着车壁,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笼。脑子里,一会儿是偏殿里朱元璋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一会儿是马皇后替他披上外袍温凉的指尖。
马车转过街角,燕王府的匾额,已遥遥在望。
崇祯闭上眼,要见永乐大帝,自己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