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喏声落,园门处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张维隔着崇祯的眼睛望过去——那人穿一身赭黄的龙袍,织金的龙纹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腰间悬一口剑,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的脸说不上凶,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崇祯汗毛全竖起来了。
朱元璋,大明的开国皇帝。
两个穿龙袍的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马皇后迎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朱元璋听着,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崇祯身上——落在那身杏黄龙袍上,停了停。
"起来。"他说,声音不高,“跟朕走。”
崇祯没有动。
他伏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朕让你起来。"朱元璋说,“你穿着一身龙袍,跪在朕的花园里哭~这出戏,朕还没看完,你不许停。”
张维在崇祯脑子里咽了口唾沫:“……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瘆人。”
崇祯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便殿不大,窗子支着,午后的光斜斜地铺进来。
朱元璋挥了挥手,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鱼贯退出,殿门在身后合拢,光线暗了三分。
张维数了数,屋里只剩四个人。
朱元璋坐在案后,马皇后坐在他侧首,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站在朱元璋身侧,眉目温和,张维猜那就是太子朱标,史书上那个"懿文太子",仁厚孝顺,可惜死在了朱元璋前头。
然后就是跪在殿中央、穿着龙袍的崇祯。
"……老朱不怕你是刺客?把人都撤了?"张维压低声音,“心真大。”
崇祯没有回答。
"你就是朱由检?"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沉,“皇后说,你自称是咱朱家的子孙,大明第十六位天子?”
"……是。"崇祯的嗓子还有点哑,“晚辈朱由检。”
"由?"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是朕给老四写的派语,写到’由’字”
马皇后接过话头,声音很轻,像在数着什么:"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她数到"由"字,停住了,看着崇祯,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棣儿的派语,第十个字。燕王今年才十六岁,封了王,还没就藩——你一个’由’字辈的后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崇祯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名字就被拆穿了辈分。
张维在脑子里倒吸一口凉气:“老太太这脑子……反应真快!”
马皇后没有放过他:“你方才在园子里说,大明传了十六世,到你手上亡了。那你倒说说——这皇位,是怎么传到你们这一支手里的?”
崇祯沉默了。
张维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真相是什么?真相是——燕王造反,金川门开,皇宫火起,建文帝不知所踪。
燕王登基,抹掉建文的年号,把史书改了又改。
这话,他不能说。
他是燕王的血脉。
燕王若是逆贼,他朱由检就是逆种——他的整个存在,都是一个错。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平静,像在背一篇背了一百遍的文章:“洪武三十五年,太祖宾天,遗诏传位燕王。燕王一脉,代代相传……”
"等一下。"张维忽然在脑子里说,“洪武三十五年?”
崇祯不理他。
"洪武三十五年!"张维的声音拔高了,“老朱洪武三十一年就死了!后面那四年是——建文!你把你家永乐爷篡过的史书直接背出来了!建文皇帝连个名分都不配有?”
崇祯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字一字地在心里回到:“……朕自幼读的,便是此说。你若想让朕在太祖面前说出’燕王造反’四个字,便等着给朕收尸吧。”
张维张了张嘴,闭上。
他忽然明白了,朱棣是他祖宗,他把自己祖宗说成造反的逆贼,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存在判了死刑。
这个谎,是崇祯的保命符。
殿里,崇祯还在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太子殿下,薨于洪武二十五年。”
朱标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皇长孙雄英,八岁而殇。”
朱标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雄英,他的长子,去年刚落地的那个娃娃,此刻正在东宫里吃奶——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儿子活不过八岁。
“太子妃常氏,薨于洪武十一年。秦王、晋王,皆先太祖而薨,皇后娘娘薨于洪武十五年。”
他说到这一句时,声音顿了一下。
马皇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脸上读不出什么表情,可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袖口。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又低又沉,像暴风雨前的地声,“你咒标儿死?你咒朕的孙儿死?你咒朕的妹子!”
"晚辈没有咒。"崇祯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却直直地迎着朱元璋,“晚辈只是在说,以后的事,太子殿下薨于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皇后娘娘薨于洪武十五年八月,皇长孙八岁夭折——这些事现在还没发生,可它们都会发生。”
“够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
案上的茶盏被带翻,骨碌碌滚到地上,碎了。
他两步走到崇祯面前——张维只看见一道寒光,腰间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抵在崇祯喉咙上。
朱元璋的声音反而冷了下来,冷得让人头皮发麻,“你信不信,朕现在剁了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眼皮都不带眨的?”
崇祯没有躲。
剑尖抵着喉咙,他反而把腰挺直了。他抬起眼,看着朱元璋——眼前这张脸,他在奉先殿画像前跪拜了十七年,熟悉得能画出每一道皱纹。
"信。"
崇祯说到:“晚辈已经死过一回了——就在方才,晚辈把自己吊在了煤山那棵树上。刀剑的滋味还没尝过,太祖先动手,晚辈正好换换口味。”
殿里死寂。
朱元璋握剑的手,青筋一根根凸起。剑尖抵在崇祯喉咙上,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马皇后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稳:“重八,你先把剑放下。”
“你别管——”
"你听我说。"
马皇后站起来,走到朱元璋身边,伸手搭在他握剑的手腕上,“你想想,他要是编的,一个编谎的人,能跪在花园里,为别人家的江山哭成那样?”
朱元璋的剑没有动。
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的标儿会死在朕前头,朕的孙儿、朕的妹子会~~~~”
马皇后说到:“他若说的是真的——重八,他是咱家两百年后的骨血,你这一剑下去,杀的是你自己的子孙。”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剑尖离开崇祯的喉咙,一寸,两寸。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崇祯跪在地上,喉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回答,转向马皇后,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敢问娘娘,今年是洪武几年?”
马皇后看着他:“洪武八年。”
崇祯闭上眼睛。
张维感觉到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什么——洪武八年,马皇后薨于洪武十五年,还有七年;朱标薨于洪武二十五年,还有十七年;允炆生于洪武十年,还有两年;雄英生于洪武七年,去年——已经出生了,就在这座皇宫里,一个一岁多、还在吃奶的娃娃。
而他方才,刚当着那娃娃父亲的面,说他八岁会死。
崇祯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城破那天,他挥剑,剑光落下,女儿倒在血里,他说:汝何故生我家。
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睁开眼。
"娘娘要晚辈自证。"他的声音有些哑,“晚辈先问一句皇长孙雄英,是去年生的,对么?”
殿里静了一瞬。
朱标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雄英的名字,连外朝的大臣都未必知晓——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怎么会。
"……是。"
马皇后缓缓开口,目光钉在崇祯脸上,“雄英是去年生的,这个名字,宫墙外没有几个人知道。”
"晚辈知道。"崇祯说,“晚辈还知道,他活不过八岁。”
"你若是细作,买通了朕宫里的人,也能问出这个名字。"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
崇祯抬起头,直视着他:“细作能问出名字——可细作不知道未来的事。太祖若不信,把晚辈关起来便是,等上几年,看太子妃娘娘是不是洪武十一年薨,看皇长孙是不是活不过八岁——到那时,太祖再杀晚辈不迟。”
"朕凭什么养你几年?"朱元璋冷笑。
崇祯叩首,声音平静得可怕:“凭晚辈方才说过——这些事都会发生,除非有人抢在阎王前头,把它们改掉,太祖先给晚辈一年,一年之内,晚辈若不能证明自己,晚辈这颗项上人头,一直给太祖留着,随时来取。”
殿里沉默了很久。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深得看不见底。良久,他开口:
“……一年。朕给你一年。”
崇祯叩首:“谢太祖。”
"别急着谢。"朱元璋说,“这一年——你给朕待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还有,把这身衣裳,扒了。”
崇祯伏在地上,半晌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抬手,去解那身杏黄龙袍的金扣。
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停。
这身袍子,是他从煤山穿来的。
他当了十七年皇帝,穿过无数身龙袍,只有这一身,陪他走过了死亡。
如今,要脱了。
他缓缓褪下龙袍,叠好,放在青砖地上。
里面是一身素白的中衣,他跪在那一小片杏黄旁边,像一只褪了壳的蝉。
张维在脑子里安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