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病房关了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白。
子扬睡着了，打针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背贴着胶布。林微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关掉声音，一点一点往下翻。
那个探店博主的账号，她翻到了最早的一条。
四年前，女人在一个小店里吃面，配文写“今天这碗馄饨值得”。林微盯着碗里的馄饨，皮薄，汤里放虾皮和紫菜。她从小到大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爱吃这个，从没想过为什么。
她又往下翻。女人怕冷，冬天把自己裹成个球，她也是。女人紧张的时候会抿一下嘴唇，抿的时候右边唇角先动。林微下意识咬住右边唇角，停在屏幕前，很久没动。
女人晒过一朵路边的花，配文“今天也想攒一点好运气”。林微在自己相册里翻出去年拍的一张，是路边同一种花。拍照那会儿，她想的也是：攒点好运气。
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心里那处缺了一块。说不上来缺在哪，就是对着屏幕，想找个能对上的人，怎么也对不上。
女人有丈夫。视频里偶尔闪过一个模糊的背影，高大，替她拎东西，替她挡风。女人有孩子，是那个叫子扬的小男孩，活泼，健康，在店里跑进跑出，扑进她怀里喊妈妈。女人笑得很普通，很安稳，那种从没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笑。
可林微自己的生活，跟屏幕里那个，是两回事。
她退出去，又点进来，又退出去。不敢点赞，不敢评论，连关注都不敢点。她怕那个女人把她当成用长相蹭热度的高仿号，把她最后一点指望也删掉。
凌晨两点，她手指悬在私信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
最后只发了五个字：“你好，我叫林微。”
绿色的气泡安静地停在对话框里，旁边是那个女人的头像——一个孩子的小手，攥着一颗糖。
第二天中午，气泡变成了“已读”，没有回复。
林微关掉手机，闭了闭眼。换作是她，若有个陌生人跑来跟她说“我和你长得一样”，她也只会当骗子。可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打开。还是那一个孤零零的“已读”，躺在屏幕里。
晚上，子扬开始烧。
先是一点，林微摸他额头，以为是病房空调开得太足。后来体温计一路冲到三十八度九。打了退烧针，退下去，没过两个小时又烧起来。医生把子扬抱去抽血，孩子疼得直缩，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只是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妈妈……”烧得迷糊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叫她，“别走。”
林微攥着他的小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她不敢出声，怕惊着他。一夜没合眼，守着他，一遍一遍摸额头，测体温，换毛巾。
第二天查房，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皱着，话说得很轻：“二次病危通知，你签一下。时间……真的不多了。骨髓库那边，还是没有匹配的消息。”
林微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风从窗口灌进来，纸角打在她手背上，她才发现自己在抖。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已读”。然后打开订票软件，定了明天一早去雁城的车票。
车票钱，是从给子扬攒的后两期化疗费里抠出来的。她盯着手机银行那个明显见底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确认。
她把子扬托给同病房一个相熟的阿姨，又跟年轻的护士交代夜里几点测体温、退烧药放在哪儿。交代完回到床边，帮子扬掖被子，手指一遍一遍划过他瘦得脱形的脸颊。
子扬半梦半醒，抓住她的手指，哑着嗓子问：“妈妈，你去哪儿？”
“妈妈去给子扬找个救命的办法。”她说，“子扬乖乖听阿姨的话，妈妈很快就回来。”
“那你快去快回。”子扬迷迷糊糊地说，停了停，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等你。”
林微把脸埋进他小小的手心里，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
临上车的早晨，天灰蒙蒙的。她背着包过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怀孕那年，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进的产房，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指望谁来帮她。
可现在，她要去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问一句她存了整个晚上也没敢问出口的话：你和我，是不是同一个人生的孩子？
车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倒。她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女人的视频页面——女人搂着孩子笑。
她盯着那两张笑起来的脸，一直看到列车员推着餐车问要不要喝点什么。她把手机扣在膝上，摇了摇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