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林微托了个在市民政局文书科上班的老同学，查荣光福利院还在世的老员工。
查回来的结果，只剩一个，姓费，大家都叫她费阿婆。八十多了，眼不花，耳朵有点背，住在福利院迁址后的老宿舍楼里。
她拨通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了一声，背景里飘着收音机的戏曲声。林微报了名字，说自己小时候在荣光福利院长大，想打听点旧事。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费阿婆像是在回想，慢慢说：“噢——微粒？是那个……小时候老蹲在门口数蚂蚁的丫头？”
林微的喉咙堵住了。多少年了，没人这样叫过她。
“是我，费阿婆。”她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我想问您个事。我小时候……福利院里，有没有，有没有和我长得一样的孩子？”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久到林微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去看屏幕，费阿婆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话筒说的：“有。那年……是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一毛一样。两个女娃娃，被分开抱走的。分开了。”
林微的心几乎停了：“您还记得她们叫什么吗？记得她们被谁——”
“记不得了。”费阿婆的声调突然拔高，又硬生生压回去，“记不得了记不得了，你别问了。”
电话那头一阵响动，听筒里隐约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费阿婆急急地说了句“我困了”，就挂了线。
林微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在发抖。
她不是一个人。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过一个姐妹。
第二天一早，她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了福利院旧址。老宿舍楼斑驳陈旧，楼道里堆着旧家具、纸箱和落灰的蜂窝煤。费阿婆住在二楼，门虚掩着，一股旧棉絮混着药味的潮气往外冒。
见到门口站着的人，费阿婆先是一愣，上下打量，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放下来。放下来之前，她飞快往楼道走廊那头瞥了一眼，才又转回来看林微。
“你是……”
“费阿婆，我是微粒。”林微笑笑，“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的。”
费阿婆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她往屋里退了一步，勉强扯出个笑：“噢，别站在门口，进来坐。”
屋里很窄，一张单人床，一台老电视，窗台上晒着两片萝卜干。费阿婆拉着林微坐下，眼睛却不敢看她，手指不停地捏着围裙边角，一时搓得很紧，一时又松开。
林微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装作随意地开口：“费阿婆，昨天电话里，您说福利院当年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我昨天说什么了？”费阿婆猛地抬头，脸上是真的很茫然的表情，“年纪大了，记性坏了。我昨天可能说了些糊涂话，你别当真。”
“您昨天说我小时候总蹲在门口数蚂蚁。”林微说，“您记得很清楚。”
费阿婆张了张嘴，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挣扎。她低下头，手指搓围裙搓得更快了，忽然冒出一句：“没有的。福利院那么多孩子，一个一个送来，一个一个抱走，我哪记得清谁和谁长得一样。你别瞎想，没有那样的事。”
“可是您昨天明明——”
“昨天是昨天！”费阿婆的声音高了一下，又怕惊着谁似的，赶紧压低了，“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是福利院以前收过一对双胞胎，后来，后来人家来抱，抱走的不是我们院里的，是这样，是这样！你听我的，没有的事！”
她语无伦次，前后对不上，说着说着，眼眶却红了，喉咙动了动，把话全咽了回去。
林微没接话。她看着费阿婆躲闪的目光，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不是真忘了。她是不敢说。有人，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了。
“费阿婆，”林微轻声说，“我问这个，不是要翻旧账。我儿子病了，很重，医生说，只有找到我自己的家人，才能救他。我求求您，如果您知道什么，哪怕一个字也好。”
费阿婆没说话，手抖得厉害。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夹层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塞进林微手里，又急急缩回手，背到身后，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个……这个我一辈子都收着，也不知道该给谁。”费阿婆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别处，“你走吧，快走。别再来问我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静了静，她又补了一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你好。”
林微攥着那张纸片，走出老宿舍楼。阳光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把纸片展开。是一张拍得很旧的黑白照片，两个婴儿并排躺在襁褓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额头各点着一点红。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模糊的小字，被水洇得晕开，依稀能认出两个字——“双生”。
林微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巷口的风掀动照片边角。她抬手按住，把照片按在胸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没动。
她重新抬脚，走出巷口，从包里摸出手机，把照片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