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比临州大,也吵。林微拖着行李箱出站,按着记忆里视频的街景,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找了整整大半天,才在老街转角,看见了那个小店的门脸——"全记",卖馄饨和小笼包,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今日特价"。
她没有直接进去。她在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的落地窗前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红茶,隔着玻璃,守了一上午。红茶凉了她也不喝,握在手心里,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快十一点的时候,店门口停下一辆电动车。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摘掉头盔,甩了甩头发。
林微握着杯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就是她。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好看——修长,白净,眉眼弯弯,连她习惯性抬手拢头发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林微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又硬生生坐回去,心口跳得厉害。她看着那个女人进了店,系上围裙,招呼客人,动作麻利又熟稔;看着那个女人在店里忙前忙后,偶尔低头跟谁笑一下——一个孩子从店里跑出来,绕着妈妈的腿转圈,仰着脸喊:"妈,我要吃冰棍!"
是子扬。那个健康的、活蹦乱跳的子扬。
林微的眼眶发热,她用力咬住杯沿,不许自己哭出来。她坐在这里,看着那个找妈妈要冰棍的孩子绕着店跑来跑去,扑进女人怀里——而自己那个子扬,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她想,凭什么。
她等了很久,等到午后店里人少了,女人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摘菜,那个小男孩跑过马路,去对面小卖部买冰棍。林微才站起身,走过马路,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好。"
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女人手里的菜落在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看着林微,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微张着,忘了合上。林微站在她面前,一样微微张着嘴。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望了很久,谁也没先开口。
"你……"女人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怀疑和慌乱,"你是谁?"
"我叫林微。"林微说,声音比她自己想得稳,"我可能……和你,长了一样的脸。"
她顿了顿,又说:"我儿子叫子扬。五岁,急性白血病。医生说,只有找到他的亲生手足,做全相合移植,才能救他。"
女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个小男孩这时跑回来,举着根冰棍,先看见门口这个陌生人,又看看妈妈,天真地问:"妈妈,这是你朋友吗?"
女人飞快地把林微拉到一边,垂着眼睛,声音有点抖:"你……你儿子,真的叫子扬?"
"真的。"林微把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子扬的病历照片,一样一样递给她看,"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我本来也以为只是个长得像的人。直到你儿子……也叫他子扬。两个孩子,一个名字。全中国的孩子那么多,偏偏,都叫子扬。"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不是骗子,也不是什么蹭热度的高仿号。我就是想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跟我做一个亲缘鉴定?就最普通的那一种,抽一管血,几分钟。要证明我们没关系,我立刻走,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打扰你。"
女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菜叶子的手,怎么也抖不干净。
"如果……"过了很久,女人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意,"如果我们真的有关系呢?"
林微看着她,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有关系的另一头,躺着一个等着血救命的孩子。
小店老板在里面喊:"小孟,馄饨好了!"女人回过神,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勉强冲林微点了点头:"你……把手机号留给我。我今晚……我想想。"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林微点点头,从包里摸出写好的纸条递过去,又看她一眼,转身要走。走出两步,背后的女人叫住她。
"喂。"
林微回头。
女人站在午后的光里,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才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她:"我们两个长得这么像。你没有想过吗,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像?"
林微站在几步外,笑了笑,轻声说:"想过。从我看见你的那天起,我就在想。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兜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双生"两个字,隔着衣服贴着她的腿。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告诉她,她们是两个被分开抱走的女娃娃,一个月前,她还以为自己在世上没有半个亲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两张一样的脸,一个站在午后的光里,一个站在巷口,谁也没有移开眼睛。
当天夜里,孟纾关上店门,回到出租屋,坐在餐桌旁,看着那张写着手机号的纸条,久久没动。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短信,光标停在输入框里闪。
她抬头,看看墙上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脸颊。
指尖冰凉。
"如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如果我们真是双胞胎,那这么多年安稳的日子,难道从一开始,就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窗外,雁城的夜灯次第亮起。她不知道,一百多公里外的临州,那间病房里,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在梦里轻声叫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