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纾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站在自家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亮着,透过窗帘晕开一团暖黄。她握着钥匙,在锁孔前停了一下,才插进去,转了半圈,客厅的灯"啪"地亮了,江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他脸上。听见门响,他站起身,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没说别的,只说:"锅里温着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这件事换成别家,或许不算什么。可孟纾知道,江屹从不熬夜,九点半准时刷牙,十点熄灯。今晚他等到凌晨,一句"怎么这么晚"都顾不上问。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慌。
厨房里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江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出来,放在她面前,又推了推,说:"你爱喝的。今天店里忙不忙?累不累?"
孟纾端起碗,捧着,没喝。她盯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晃一晃,那张脸碎了,又聚起来。她想跟他说——她这辈子,没什么事不能跟他说。
可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今天,见了个女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像疯话。
"怎么了?"江屹坐下来,离她近了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店里忙过了头?"
"没事。"孟纾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麻。
"江屹,"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当初……为什么喜欢我啊?"
江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他想也不想就笑,"说话好听,做馄饨的手艺一绝——"
"我是说,"孟纾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第一眼看见我,是什么感觉?"
"第一眼?"江屹停下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头顶的灯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他眼珠里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心里忽然漫上一阵说不上来的害怕。过了好一会儿,江屹才开口:"第一眼……就觉得特别熟。看你抬手拢头发那个动作,觉得看了很多年。"
孟纾的心,漏跳了一拍。
"熟"。
她想起今天下午,林微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抬手拢了拢头发。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连这个都一样。
现在江屹说,他看她第一眼,就觉得熟。
"怎么了?"江屹察觉她神色不对,"我今天是不是该早点去陪你收摊?"
"不是。"孟纾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掉,"我就是……今天店里来了个人,特别像我一个以前认识的同学,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心里毛毛的。"
她撒了谎。
江屹没再追问,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去睡吧。他端着空碗进厨房,放水,哗啦哗啦的。孟纾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心却沉沉的。
她到底,还是没说。
第二天,孟纾照常在店里忙。中午放学,子扬背着书包冲进来,先喊一声"妈",又回头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妈,你今天眼皮怎么肿了?"
"昨儿没睡好。"
"哦。"子扬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扔,凑到她身边,踮着脚,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妈,你别老熬夜,熬成熊猫眼,爸就不喜欢你了。"
孟纾被他逗笑了,抬手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她看着儿子呼噜呼噜地吃馄饨,忽然又想起另一个孩子——那个躺在病床上、连下床都没力气的子扬。她明明连那个孩子见都没见过,可这几天,这张脸总是不分场合地撞进她脑子里。
她猛地回神,手里的勺子"当"地撞在锅沿上,溅出一点汤。她垂着眼,把锅擦了擦,没说话。
之后的几天,那张纸条压在她心口。她把它夹进记账本里,白天翻页,冷不丁就看见那个号码,心就跳一下。她想删,又舍不得;想按下去,又不敢。
她偷偷搜过那个女人。
林微,临州人,家居博主,粉丝不多,镜头里是一个出租屋改造的家,干净,温馨,墙上贴着她儿子的画。有一期视频,林微蹲在地上组装一个简易书架,画外音里有小孩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来帮你!"
孟纾把那期视频看了三遍。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只是别人家一段稀松平常的日常,可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抹完,又重头看一遍。心里想:要是……要是她真的是我的妹妹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会有这么强的、近乡情怯似的心疼。
周五晚上,江屹来接她收摊。店里最后一个客人刚走,孟纾在擦桌子,门口的振铃"叮"地响了一声,她抬头,江屹站在灯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朝她晃了晃:"子扬说你想吃橘子,我顺路买的。"
孟纾愣了一下。她没说过想吃橘子。
可那一瞬间,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嗡"地颤了一下。她这几天确实犯馋,隔三差五往嘴里塞橘子,连子扬都问"妈你怎么突然这么爱吃橘子"。她从来没往深处想过,买菜吃饭,天经地义,她想吃就吃。
可就在这一秒,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她这几天,怎么总惦记橘子?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江屹把橘子放在柜台上,看着她,皱起眉:"孟纾,你这两天不对劲。"
"哪有。"她低下头,假装数钱。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江屹的声音放轻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干等着。"
营业厅的灯白得发晃。孟纾的手指停在零钱上,指尖冰凉。那句藏了好几天的话,到了嘴边——
"江屹,我这两天,碰到一个人。"
江屹"嗯"了一声,等着她说。
"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孟纾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看得清楚——江屹正要拎起橘子袋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袋子提起,语气平平的:"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忘了,去年咱楼底下那个卖菜的大姐,还把我认成你舅舅呢。"
"不只是像。"孟纾没有看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枚硬币收进零钱盒,"她跟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叫林微。她说她儿子也叫子扬,五岁,得了白血病,等着救命。她说来找我,是因为她可能……是我失散的姐妹。"
店里的空气,突然紧了。
孟纾抬起头,看见江屹维持着拎橘子的姿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东西。可孟纾认识他十年,她太清楚了——江屹这个人,越是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越是平静。
过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江屹才开口。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几乎不像真的:"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孟纾说,"我让她把手机号留给我,我说我想想。"
江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很久没说话。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声音却比方才更轻:"那个女人……跟你像,像到什么程度?"
"像到我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换了个名字。"孟纾看着他,轻声说。
江屹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头顶白亮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孟纾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咽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极慢地移开目光,弯腰去拿车钥匙,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不早了,子扬还在家等着。走吧,你坐副驾,我来锁门。"
他转身往门外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孟纾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他走得很快。
孟纾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她跟上去,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瞥见江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他发动车子,车载电台正好切到一首老歌,十几年前很流行的调子。
孟纾本来没在意。可她忽然发现,江屹猛地伸手,把电台关了。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
"江屹。"孟纾叫他。
"嗯。"
"这歌……是不是你在外头那几年的时候听的?"
"老歌,谁没听过。"
"那你为什么关掉它?"
江屹沉默了很久。车窗外,雁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不为什么。就是突然……不太想听。"
孟纾没有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认识江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
不是生气,不是疲惫。是那种,被人猝不及防踩到某个地方、疼得说不出话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孟纾先下了车。江屹锁好车,跟在她后面,走到单元门口,忽然停下:"孟纾。"
她回头。
江屹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声音有点哑:"那个叫林微的……你要是真想帮她,就帮。别为了这个家,把自己拴住。我不是……"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没有说完。静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我不是那种会拦着你的人。"
说完,他推门的手在门把上顿了一下,才按下去,走了进去。他背对着楼道口那盏灯,往里走的时候,背微微弯了一下,又慢慢直起来。
孟纾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太了解他了。江屹这个人,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藏着大事。
他从来没拦过她什么。他这么好,好到孟纾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嫁给他,是天大的福气。
可就在今晚,她忽然有点不敢确定——江屹这么顺着她,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夜里躺在床上,孟纾翻了两次身都睡不着。江屹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听着那呼吸声,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伸出手,又摸出手机,把那个号码看了一遍。
她翻了个身,看着江屹的背影。
黑暗中,她忽然想问他一件事:江屹,你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一张像谁的、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句话,她想问,又不敢问。她怕那个答案,会把她安稳了这么多年的生活,一下子掀翻。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搭在江屹的背上。隔着一层睡衣,那点温热,她贪恋了很多年。
她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个女人——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孩子。她其实从没见过那个孩子,却总在想象里看见他。
她忽然想,那个叫林微的女人,现在是不是也跟她一样,躺着,睡不着,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别人号码的纸条,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响的电话。
一百多公里外,临州的病房里,灯还亮着。一个瘦得脱形的小男孩,正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妈妈的手,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我是不是……快好了?"
林微伏在床边,把脸埋进那只小小的手里。
她没有回答。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