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人敢睡。
应急灯跳了两下,暗了一瞬,又亮。有人喊了声,没人应。实习女生把自己缩进最角落,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又塞了塞。孩子没哭,睁着眼。墙角那个穿卫衣的,一直没动过。另一个瘦高男人,一直抖。两个人,各占一头。
应急灯亮了一整夜,没人再提“出去”两个字。有人靠着墙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一点动静就惊醒。天快亮的时候,马德海动了。
他是个穿夹克的壮实男人,脖子上戴着根粗金链。他失了耐性,一把扯下胸前的工牌摔在地上:“都别傻站着!我马德海什么阵仗没见过,不想死的搭把手,撬开这破门!”
两个吓破胆的男人哆哆嗦嗦凑过去。墙上的玻璃箱已被他砸碎,消防斧拎在手里。
斧子很沉,他掂了掂,像掂一件旧东西。斧柄上,还沾着玻璃碴。第一斧下去,火星四溅,防火门没动,斧刃崩出个豁口,反震得他虎口裂开,血顺斧柄往下流。
马德海闷哼一声,胸口莫名一揪,像被什么隔空捏了下。他喘两口才缓过来,人却没大事。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重新攥紧斧柄。指缝里,血混着锈。
顾砚明白了:用力、想冲,线会有反应,但还不到死的份上。
他记下来。冲,会揪一下。不冲,线就不揪。
“让开,都让开!”
一个女人忽然尖叫着扑到电梯门前。十根手指在钢门上乱抠。
指甲刮在钢板上,刺啦刺啦响。她抠得十个指头都往外渗血,自己不知道。
是周敏。那个缩在角落、手机屏保是女儿照片的护士。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女儿才六岁,她今晚还等我回家讲故事——我必须出去,我必须活着出去!”
她哆嗦着摸出手机。没信号,屏幕还亮着锁屏: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冲镜头笑,缺了颗门牙。周敏盯着那张照片,呼吸越来越急,翻来覆去只剩一句“我要活着见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划得很快,像要把照片里的人抠出来。
顾砚皱了下眉,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像怕惊着她。到她两步外,他停住。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青筋都鼓起来了。
“别看照片,看我。”
周敏像没听见。
“周敏。”顾砚的声音压得更低,更硬,“你女儿的名字,念出来。”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尖叫已经盖过了一切。她头顶那根线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变亮、绷紧。线上那个灰败的结,顺着线,一点点朝她头顶滑。
顾砚喉结动了动,盯着那个结移动的速度,在心里默算。
那个结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绳那头,一下一下拽。他数到八,停住。
八秒。最多十秒。
他抬起了半寸的手。最终,又落回身侧。
那半寸,抬了三次。第三次,他收了回来。没再看她。
那个结,合拢了。
没有血,没有伤口。从发顶开始,一缕极细的线从她身体里被抽出来,像丝,被人捻着往外扯——她的活气顺着那根线,肉眼可见地一丝丝离体。黑发以看得见的速度枯白,皮肤塌陷、灰裂。她终于不喊了,浑浊的眼睛里炸开恐惧,张着嘴,喉咙里只漏出漏气般的嘶声。
她朝离得最近的顾砚伸手,五指空抓了一下,抓了个空,人就顺着电梯门软软滑下。
她的指甲在顾砚的大衣袖口上,刮了一下,没抓住。袖口留下三道白印。
那根从她身上抽出的线越抽越细,最后一颤,连同她整个人,一起凉了下去。
她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蜷着,一只手还朝顾砚的方向虚张着,另一只手攥着那点亮着女儿照片的手机。
顾砚蹲下身,伸出两指探了下她颈侧。没有脉,皮肤凉得不像刚断气。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一下。衣摆上什么也没有。地上那部手机,屏幕还朝上。
他没说话,先把她圆睁的眼轻轻合上,又把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放回她胸口,让屏幕朝下,别再亮着那张笑脸。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
他站直了。影子投在墙上,长了一块。
走廊先是死一样静。静了两息。然后炸开一片惨叫。实习女生哇地哭出声,捂着嘴干呕;撬锁的两个男人连滚带爬退开;马德海手里的消防斧脱了手,哐当砸在地上,人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脸煞白,再没了刚才的横。
抱搪瓷缸的老头,头顶那根线依旧松松垂着,人也依旧好好坐着,只轻轻叹了口气。
他手里那口搪瓷缸,缺了一块瓷,缺在沿上。缸底有字,看不大清。
顾砚闭了下眼,再睁开,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平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第一次响起来。
[规则验证:想活执念越强,命断之结合拢越快。]
只有一句。没有进度条,没有数值。
顾砚看了一眼墙角闭眼坐着的那个穿卫衣的男人。
他的灰卫衣袖口很长,盖过了手指。半枚工牌还攥在掌心,攥得骨节发白。
他头顶那团绞成瘤的东西,比刚才胀了一分。周敏死的那一瞬,那团瘤缩了一分。
像在呼吸。
顾砚走过去。他在那人面前蹲下。
他没说话,先把蹲的位置,挪正。再把手伸出去。
他没睁眼。
顾砚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慢慢伸到那团瘤旁边。
瘤转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转。是活物察觉到靠近时,往里缩了一下,又转回来。瘤的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暗,像一根极细的线,又缩了回去。
顾砚收回手。指尖冰凉。像刚摸过一块冰。
他站起来,走开了。
走回墙边,他靠着墙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上。门后的楼梯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轻。一下,一下。
像里面有人贴着门,也在听外头。
那人忽然睁开眼。
他看向顾砚。那是他进这栋楼以来,第一次主动看人。
眼睛里没有空,也没有火。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在打量什么的东西。
他看了顾砚两息,然后闭上眼,又靠回墙上。
什么都没说。
但顾砚记住了那个眼神。
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也不是看疯子的眼神。
是看同类的眼神。
顾砚沉默了两息,走过去。
“你叫什么。”
那人没睁眼。过了两息,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说过话。
“程野。”
顾砚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往防火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缝里,没有光。门后那种呼吸,又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