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那句话落下,走廊安静了不到半秒,随即炸开。
“你谁啊?凭什么听你的!”
马德海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顾砚的鼻子:“老子活这么大,没见过不让人想活的。你让大伙儿都别喊,是想看我们一个个烂在这儿?”
顾砚没理他,目光越过马德海,落在墙角哭到打嗝的实习女生林小鹿身上。
“把你手机收起来,别看那张照片。”他说,“你头顶那根线,快烧到头了。”
“线……什么线?”
“你不需要懂。照做就行——别想‘我要活着出去’,想点别的。想等会吃什么,想明天天气,都行。”
林小鹿被这通没头没尾的话砸懵,却还是按灭了手机屏幕。她头顶那根发白、虚浮、正缓缓收紧的线,松了半寸。
马德海还要发作,被身边人拽住:“马总,这小子刚才是真看出点名堂——那护士死前,就他一个人盯着看,眼都不眨。”
马德海噎住,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不服,却一时不敢再横。
这只是暂时的震摄。恐惧压不住,只能靠“方向”转移。他得在这些人把自己吓死之前,找出规律,给他们一个能攥住的东西。
但他不靠猜。他靠试。
“往上走。”他开口。
“什么?”
“出口不在这层,楼下是死循环。”顾砚朝通往上层那扇半掩的防火门抬了抬下巴,“想活命,就得往上。但记住——脑子里别想‘活’,只想着‘走’。”
他率先走过去。路过抱搪瓷缸的老钟,老头慢悠悠呷口茶:“小伙子,有点意思。那我这把老骨头,就不上去了。”
顾砚点头,没劝。老钟灰线黯淡松弛——不怕死的人,在这楼里反而最稳。
他推开防火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应急灯昏黄,台阶没入黑暗,空气比楼下更闷,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焦味。顾砚踏上第一级台阶,刻意停了一下。他要燕证一件事。
“马德海。”他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不信吗?上来,走最前面。”
马德海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凭什么我走前面?你想拿我探路?”
“你不是想证明‘想活没错’吗?”顾砚镜片后的目光很平,“最前面那级台阶,就是你的机会。证明给我看,你比那个烂掉的护士强。”
激将,明摆着。可马德海就吃这套。他脖子上青筋一鼓,推开挡路的人,大步冲上楼梯,一脚踩实:“看好了!老子走给你看!”
顾砚缀在他身后几步,盯着马德海头顶那根红线。果然,人越往上、越想争这口气,红线跳得越凶,像被什么一点点喂肥。顾砚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口那根泛金的透明线——它依旧安静,甚至比在楼下时更淡。他心里没有“求生”,只有“求证”。
他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冷得像刀:这栋楼收的不是力气,也不是行动,是执念。是那种攥着不放的、想活、想赢、想证明自己的念头。你越攥得紧,它越是你的催命符。
马德海冲到第七级台阶,忽然“啊”一声,整个人僵住。他捂住胸口,脸由红转白,额角青筋暴起,像被什么攥住了新脏。头顶红线猛地亮到刺眼,又“啪”地暗下去一截。
顾砚瞳孔一缩。他上前一步,没去扶,反手抓起墙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在马德海栽倒前,用管身挡了他一下。
“别喊。”他压低声音,几乎贴着马德海耳朵,“别想‘冲上去’,别想‘证明自己’。你就当……是在下楼,往下走。”
马德海愣了一下,本能想反驳,可胸口那股窒息感逼得他照做。他闭上眼,反复念叨:“下楼,下楼,下楼……”
那股攥着心脏的力量,松了。
马德海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他再抬头看顾砚,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惧意。不是怕顾砚,是怕这栋楼,怕那个专挑“想活的人”下手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他哑着嗓子问。
顾砚没答。他蹲下,目光不在马德海身上,在他刚踩过的那级台阶上。应急灯昏黄,台阶边缘刻着什么极浅的字,方才被灰盖着,被马德海这一顿折腾,蹭亮一块。
顾砚拂去浮灰。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用指甲或石子硬刻上去,笔画凌乱,透着一股濒死者的狠——
[想活,就死。想死,就活。]
八个字,没署名,没日期,只有一道深刻的、几乎划穿台阶的刻痕。
顾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刻字的人,在他之前就摸透了规则,却还是没走出去。
“想活,就死。想死,就活。”他低声重复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淡,“聪明人。可惜,聪明人也会死在自以为懂了的地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瘫坐的马德海、楼梯下方探头的众人,最后落在楼梯口那个瘦削身影上——程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静静看着他。
顾砚看着程野头顶那团红灰绞成的死瘤,想起那句刻字:想死,就活。
程野想死,所以他“活”着,死不了。可这个“活”,是一屋子人的求生欲硬灌出来的——所有人的“想活”都压在他身上,逼出一个最讽刺的“活”。
迷雾一下散开。
这栋楼不是要杀所有人。它要一个“想死的人”当容器,接住所有“想活的人”被抽走的执念。程野,就是那个容器。
可然后呢?它收这么多求生欲,灌给程野,图什么?
顾砚的目光顺着楼梯往上,落进更深的黑暗。那个蹲在罪高处、不紧不慢收着所有人命线的东西,他还没看见,却已经摸到轮廓——它不是在杀人,它在“喂”自己。喂的,是所有人的“想活”。
“有意思。”顾砚低声说。他回头看程野,程野也在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极淡的东西。
“你,”顾砚说,“跟上来。我有话问你。”
程野没动,哑声问:“问什么?”
“问你怎么变成这样的。”顾砚说,“问三年前那场火——你手腕上那道疤,还有那半枚烧焦的工牌,怎么回事。”
程野攥着工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发白。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砚以为他不会答了。
半晌,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想死?”
他抬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点几乎要熄灭的光: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看见的,是这栋楼在收‘想活’,对吧?那你知道,它收来干什么吗?”
顾砚没答。他看看程野,又看看头顶那片化不开的黑暗,喉结动了动。
这一局的关键,或许不在那个收线的东西身上。
而在这个求死不得的男人身上。
至于程野问的那句——它收“想活”来干什么——他暂时,还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