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那一问,程野沉默了很久。
楼梯间很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在滋滋地想,细碎,单调。程野低着头,攥着半枚烧焦工牌的手指骨节发白,半晌,才哑声开口:“三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
他猛地顿住,像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力气。他抬眼看顾砚,空洞的眼底闪过一点东西:“……算了。现在说,你也救不了我。我也没指望谁救。”
他转身,拖着步子往回走。顾砚望着他的背影,没追。程野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旧疤底下埋的东西太重,他自己都不愿碰。
逼一个求死的人开口,和逼一个想活的人去死,一样残忍。
顾砚收回目光,走回楼梯下方那间办公室。门一推开,汗味和热气扑面而来。
十几个人挤在屋里,抱膝的,踱步的,盯着天花板的。刚才的哭嚎、咒骂、求救,全没了。顾砚那句“别再喊我要活下去”,压得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敢喊,也不敢想,挤成一团。
马德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脸色还白着。楼梯上那一下,把这个扬言“什么锁没见过”的莽汉抽走了脊梁骨。他见顾砚进来,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那楼梯,真不能再上了?”
“能上。”顾砚说,“但不能带着‘想上去’的念头上去。”
他走过去,声音放平:“别跟自己较劲。想点具体的——想你工牌上的名字,想回去以后头一顿饭吃什么。”
马德海愣了愣,喉咙滚了滚:“……涮羊肉。多放麻酱。”
“那就想着那锅汤底,那盘肉。”顾砚说,“香味在脑子里够浓,你就死不了。”
马德海张张嘴,最后自嘲地笑一声,嗓子发哑:“老子活了四十年,跟人干架、抢地盘,从没怂过。今儿个……真他妈怂了。”他别过脸,肩膀却松了些,头顶那根红得发亮的线,暗下去半截。
林小鹿凑过来,怯生生站在顾砚身后,攥着一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矿泉水,半天才小声问:“顾、顾哥,我们真能出去吗?”问完又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能。”顾砚打断她,“只要别自己吓死自己,就能。”
林小鹿眼眶一红,把水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回墙角。她头顶那根发白的线,又松了几分。
顾砚握着那瓶还带她体温的水,没说话。他不确定能不能出去,但他得让这些人信“能”。多撑住一个,就多一分破局的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老钟身上。老头抱着搪瓷缸,有一搭没一搭呷茶,满屋子的恐惧都跟他不沾边。
“老钟,你为什么不怕?”
老钟睁开眼,浑浊的眼里带着点笑:“怕啥?我今年七十三,老伴走了,儿女也不常回来,这世上没几样东西值得我惦记。”他呷口茶,“死,对我这种老头子不是祸,是解脱。它要真来收我,我求之不得。”
顾砚看着他头顶那根黯淡松弛的灰线——从头到尾没动过。一屋子想活的在死、怕死的在逃,唯独这个想死的老头,活得最稳。
角落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林小鹿又翻出手机,盯着那张全家福,眼泪无声往下淌。她忍不住了,想家,想爸妈,想那个也许再回不去的、亮着灯的客厅。
顾砚叹气,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想家?”
林小鹿吸着鼻子点头,又慌忙摇头:“我、我不想了……我不想‘活’了……”
“想家,和想活,不是一回事。”顾砚放软了语气,“你可以想家。想你家楼下那碗热汤面,想你妈做的红烧肉,想你睡了十八年的那张床——这些,都能想。”
林小鹿愣住:“可、可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别想‘我非要活着出去’。”顾砚说,“那是攥着不放的执念,是这栋楼的养料。想家不一样,它是软的,暖的,让你有盼头,又不会把你逼疯。”
他看着林小鹿头顶那根线,在她说出“想家”的瞬间,又松了几分。
他直起身,余光瞥见门边阴影里站着个人。程野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看着这一切。
两人目光相遇。程野先移开眼,哑声:“你倒是……挺会哄人。”
“不是哄。”顾砚说,“是让他们别死。”
程野沉默一瞬,问:“那你呢?你让他们别想‘活’,你自己——你想不想活?”
顾砚怔了一下。从进命簿起,他满脑子都是破局、算概率、找活路,没问过自己这个。他想起天桥上那一瞬——只要再往前倾一点,就都结束了。
“我?”他扯了下嘴角,“大概……还没想好。”
程野看着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你还挺幸运。不像我——我连‘想不想活’,都没得选。”
他低头摩挲着那半枚工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以前是消防员。三年前城东那场火,我冲进去救人,队里给我记了功。当天夜里,我又看见二楼窗户蹿出一股火舌,想都没想,再冲了进去……”
“拖到人,快到门口,楼塌了。”他声音一停,“那场火,不是意外。我本来该死在里头。可有人……把我的‘死’,夺走了。”
顾砚瞳孔一缩:“谁?”
“这栋楼收‘想活’,你以为收来干什么?”程野没答,转身往门外走,背影一点点没进阴影,“收来,喂给一个想死的人,让他永远死不了。我就是那个被喂的人。”
人出了门,话还悬在屋里。
顾砚站在原地,后背沁出薄汗。火,被夺走的死,求死不得的容器,烧焦的工牌——他在脑子里把这些摆到一起,还差最关键的一块。
他正要追,整栋楼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从深处传上来。
不是爆炸,也不是塌,是一种更怪的声响——像楼本身在生长、在延伸。
有人尖叫:“楼、楼变长了!楼梯!楼梯自己多了一层!”
顾砚猛回头。通往楼上的防火门不知何时敞开,门后那条方才只走了七级就折返的楼梯,多出整整一层,蜿蜒着没进更浓的黑暗。甜腻的焦味更重,像一条看不见的火舍,顺着楼梯一寸寸舔上来。
顾砚盯着那条变长的楼梯,看了几秒。
越怕,它越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太阳穴的抽痛,抬腿,朝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