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朔是被风箱声吵醒的。不对,是他自己脑子里在响风箱声。昨晚刘铁匠那台老式炭炉的风箱把手实在太沉了,他拉了一整天,晚上睡下去以后手臂的肌肉还在抽搐着模拟那个动作。他翻了个身,胳膊撞在床板上,酸胀感从肩胛一路窜到指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有个东西。温的。沉的。有节奏地一伏一伏。
他睁开眼。
獠趴在他胸口正中央,四只爪子规规矩矩地收着,脑袋搁在他的锁骨窝里,额头竖瞳闭合着,只留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金色细线。它的呼吸很匀,胸腹贴着他的心口,一起一落之间把他睡衣的前襟蹭得皱巴巴的。白朔一低头就能看见它的头顶那一小片黑绒,还有两只耳朵尖偶尔无意识地颤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东西。
白朔没动。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木梁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裂缝边缘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他之前一直觉得那裂缝丑,像一道伤疤,现在这么仰躺着看过去,倒觉得像某种地图上的河流走向,从东境蜿蜒到西境,横贯整个大陆。
獠在他的胸口翻了半个身,爪子无意识地蹬了一下他的下巴。白朔"嘶"了一声,偏头躲开那只亮出半个指甲尖的爪子,动作一大獠就醒了。那只竖瞳倏地睁开,金底里的黑色瞳孔迅速地缩了又放、放了又缩,连续调了三次焦距,最后定在白朔的脸上。它看了他两秒,然后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探后腿往下一蹬,整个身体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尾巴绷得笔直。伸完了,它从白朔胸口跳下去,落在床板上,无声无息,回头望了他一眼。
"饿了是吧。"白朔揉着被蹬了一下的下巴坐起来,"知道了。"
他下床去拿昨晚剩下的碎肉,油纸包还在窗边的钩子上挂着。他伸手去够的时候窗外巷子里有个人影一闪。白朔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油纸包前面没动,侧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卖糖饼老头的推车今天没出来,墙角蹲着一只灰毛野猫在舔爪子。白朔眯着眼把巷子从头扫到尾,没看到可疑的人影。他又等了三秒才把油纸包摘下来,退回到屋里。
"今天跟我出去。"他跟獠说,蹲在地上把油纸拆开,"昨天晚上那声瓦响我不放心。"
獠低头吃肉,没有反对的意思。白朔蹲在旁边看它进食,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右掌心那个水泡。水泡昨天磨破了,今天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翘起来一小块皮,他扯了一下,疼得缩手。
獠的竖瞳抬起来扫了一眼他的手。白朔把右手藏到背后:"没事,不疼了。"
獠扫了一眼他藏手的动作,低下头继续吃肉。但白朔注意到它咀嚼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嘴唇把碎肉含进去以后要在嘴里含好几下才下咽,像是在一边吃一边想着别的什么事。
白朔站起来走到水房洗漱。凉水浇在脸上的一瞬间他清醒了,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灰衣人,靛蓝女子,半夜瓦响。这三件事串起来看像一条线的三个节点,但中间缺了太多东西。灰衣人和靛蓝女子是不是一伙的?半夜的瓦响是谁踩的?如果是公会追缉,为什么只踩点不动手?如果不是公会,那又是谁?
他擦干脸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镜子是块碎了一半的铜镜,边缘豁了口,照出来的人像微微变形,显得颧骨比实际上高了一些。他对着镜子里那个颧骨高耸的自己说:"别瞎猜了,去了铁匠铺再说。"
出门之前他做了件事。他把床底下的木箱拖出来翻了一遍,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把生锈的匕首。匕首是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从一个旧货摊上买的,花了五个铜板,刃口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利索,当时买它纯属心理安慰。但此刻他把匕首从箱底拎出来的时候,心里确实多了一丝底气。他把匕首别在腰后,用外衫的下摆盖住,然后拍了拍手,转身把獠抱起来放在肩上。
"走。"
獠蹲在他肩膀上,尾巴从他颈后绕过去搭在另一侧肩头,像条活的黑色围脖。它今天的状态有点不一样,竖瞳睁得比昨天大,瞳孔的焦距一直在变化,扫过走廊墙壁的每一道裂缝、天花板的每一处霉斑、楼梯转角的每一根栏杆。白朔能感觉到它爪子扣住他衣领的力道比昨天紧了一些,不是紧张,而是——警惕。一种主动的、巡查式的警惕。
白朔下楼梯的时候房东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黑兽上停了一瞬。老太太的眼神浑浊,看不太清楚东西,她眯着眼瞅了半天:"小朔啊,你这围脖哪买的?颜色真黑。"
白朔说:"阿婆,这是兽。"
老太太"哦"了一声,继续撒米:"兽好,兽好,暖和。"她显然没把"兽"和"纯血凶兽"联系起来。白朔松了口气,快步出了院子。
主街上的告示栏底下照旧围了一圈人。白朔今天没绕开,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告示栏上看。最上面那张告示是烫金边的公会通报,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注销学徒白朔御兽师资格的通报",内容他用余光扫了一遍,大意是取消资格、驱逐出辖区、禁止在任何公会下属机构注册或接受委托,末尾盖着星落城公会的朱红大印,印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抄送总公会备案"。
告示下面围的人大部分是在看热闹。白朔听见有人压低嗓门说:"白朔?就是昨天考核契了凶兽那个?"
"对,就他。我听王麻子说他契的是一头纯血凶兽,《荒兽图录》里那种。"
"啧啧,胆子真大。"
"什么胆子大,我看是脑子有问题。纯血凶兽契之必反噬,他一个十七岁的小子能扛几天?"
白朔把那些话从耳朵里滤出去,转身走了。他穿过菜市的时候周老板的肉铺刚开张,周老板正在把一整扇猪肋排挂上铁钩。看见白朔从铺子前面经过,周老板张了张嘴想喊他,但看了看周围买菜的人群又闭上了。白朔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周老板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白朔没停下来多聊。他加快脚步往城郊走。
刘铁匠的铺子今天到得早,白朔到的时候铺门已经开了大半,刘铁匠正在往炉膛里塞引火的刨花。看见白朔走进来,刘铁匠头也没抬地说:"今天把东边那堆废铁分一下类,能用的捡出来搁南墙根,不能用的扔北边筐里。分完了再生火。"
白朔应了一声,把獠放在角落那只倒扣的木桶上,然后走到铺子东墙根那堆废铁前面蹲下。废铁堆里什么都有,断掉的犁铧、豁口的镰刀、锈成一块的铁链、弯成麻花状的铁条,还有些认不出原本形状的碎铁块。他一件一件地捡起来看,掂分量看锈蚀程度,判断能不能回炉再用。
獠蹲在木桶上看他干活。它的竖瞳一直睁着,瞳孔随着白朔走动的方向缓缓移动。白朔每捡起一块铁,它就看一眼那块铁;白朔站起来把铁块分到南墙根去,它的视线就追着他的后背走;白朔蹲回废铁堆旁边继续分拣,它的视线又落回那堆废铁上。从头到尾,它的脖子没有转一下,只有那只竖瞳在眼眶里平移、聚焦、平移、聚焦,像一粒嵌在黑色雕塑里的活的金珠子。
白朔分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那堆废铁分完。他直起腰的时候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反手锤了锤后腰,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獠从木桶上站起来,跳到地上,迈着步子走到水缸旁边,仰头看了看白朔手里的瓢。
白朔低头看它:"你也渴了?"
獠没动,竖瞳盯着瓢里的水面。白朔把瓢倾斜下去,水从瓢沿淌出来落在地上,獠低下头,用舌尖接住了水流。它喝水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响动,只有粉红色的舌尖一探一探地触着水面的样子看上去终于有了点幼兽该有的模样。白朔蹲在旁边看它喝了小半瓢,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柔软。
"你其实也就这么点大。"白朔说,"拍一下能拍扁了。"
獠的竖瞳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白朔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清晰的"你试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瓢放回缸沿上,站起来继续干活。
生火。添炭。鼓风。铁匠铺的一天又开始了。
今天来铺子里的人比昨天多。上午来了三个买镰刀的农人,中午有个赶路的商贩来修车轴,下午的时候来了一对父子。父亲是个四十来岁的猎人,腰上别着弓箭,身后跟着一只半大的青毛狼——食肉类契兽的下位种,二阶,身形比獠大好几圈,灰青色的毛皮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儿子看起来十四五岁,身上没有御兽囊,应该还没契约,但跟在父亲身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只青毛狼,满眼的羡慕。
猎人进门的时候獠正在白朔肩头趴着。白朔蹲在炉子前面调炭火,獠趴在他后肩的位置,竖瞳半阖,尾巴垂在白朔的后背上轻轻地晃。猎人跨进门槛的瞬间,他身后那只青毛狼猛地刹住了脚步,四只爪子钉在地上,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猎人回头看了自己的契兽一眼,皱起眉头:"干啥呢?进来。"
青毛狼不肯动。它的耳朵完全贴平在脑壳上,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整个身体从肩胛到尾椎都在微微发抖。它的目光直直地钉在白朔肩头那团蜷着的黑色小兽上,瞳孔放大到了极限,瞳仁里映出獠尾巴尖那簇暗金色绒毛的反光。
猎人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他顺着青毛狼的视线看向白朔,眼光在白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白朔肩头那只巴掌大的黑兽上。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伸手把儿子往后拽了一把。
"走。"猎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不修了。走。"
他拽着儿子转身出了铺门。青毛狼如蒙大赦,转身的姿势几乎是狼狈的,后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跟着主人跑了。铺门外传来儿子困惑的声音:"爹,咋了?"猎人的回答被风刮走了,白朔没听清。
刘铁匠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泡的茶。他看了一眼铺门外那对父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白朔肩头的獠,喝了口茶,什么都没说,转身回里屋去了。白朔低了低头,伸手拢了一下獠的脊背。獠的竖瞳从头到尾都是半阖的,对刚才那只青毛狼的恐惧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中午白朔啃干饼的时候,铺门外面来了一辆带篷的马车。车停稳后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灰色绸袍的中年男人。男人很胖,走路时肚皮把袍子前襟撑得绷圆,但动作却很利索,几步跨进铺子里来,扫了一眼四壁挂着的成品铁具。
"刘师傅在吗?"胖男人问。
白朔把干饼搁下:"刘叔在里屋歇午,您找他有事?"
胖男人打量了白朔一眼:"打东西。我契兽的蹄铁旧了,打四副新的。"他说着从腰间解下御兽囊,囊口一倾,一道白光闪过,一头足有半人高的黑蹄兽站在了铺子中央。黑蹄兽是食草类契兽里耐力最强的一种,背阔腿粗,四只蹄子像四口倒扣的铁锅,身上的毛短而密,泛着油亮的乌青色。它站在铺子里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两股热乎乎的粗气,低头在胖男人的手心里蹭了蹭,模样温驯极了。
白朔看着那头黑蹄兽,余光扫了一眼肩头的獠。獠的竖瞳已经睁大了,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定定地望着那头黑蹄兽。但它没有像昨天对那只茸角兔那样散发气息去吓唬对方,它的尾巴尖甚至没有炸毛,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白朔肩上,像在看一件没太大兴趣的东西。
黑蹄兽也没有发抖。它甚至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只纯血凶兽的存在,只管把脑袋埋在主人掌心里蹭痒。
白朔心里微微动了动。獠的气息是可以收敛的?昨天对茸角兔的那一下震慑是它故意放出来的?他想起昨天晚上在阁楼里,獠蹲在窗台上盯着那个灰衣人的时候,整个巷子里的空气都像凝住了一样。但今天对这只黑蹄兽,它什么都没做。一个巴掌大的小兽,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气息外放了?
刘铁匠从里屋出来,跟胖男人谈好了蹄铁的尺寸和价钱,四副蹄铁加手工一共十六银,后天来取。胖男人痛快地付了定金,把黑蹄兽收回御兽囊,晃着胖身子上了马车走了。白朔重新蹲回炉子前面鼓风,獠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木桶上,竖瞳重归半阖。
下午又来了一些零散的客人,买锄头的、买门环的、修锅底漏了的,都是些普通人家的小买卖。刘铁匠忙得脚不沾地,白朔既要鼓风又要帮客人拿东西找零钱,一整个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獠在木桶上蹲了一个下午,纹丝不动,像个尽职尽责的镇宅神兽。
太阳偏西的时候白朔终于有了一口气歇。他靠着铺门框坐下来,仰头灌了半瓢凉水,后背的汗浸透了里衣,风一吹凉飕飕的。獠从木桶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竖瞳望着远处官道尽头那一线橘红色的暮光。白朔偏头看它,发现它今天看远处的姿势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它的目光是散的,像在打量一片陌生的风景,今天它的目光有焦距,落在官道尽头拐弯处的那棵老槐树上,而且是落在树冠的某个特定位置。
"你在看什么?"白朔问。
獠的尾巴尖晃了一下。白朔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老槐树离铺子大约两百米远,树冠浓密,枝叶间混着暮色和阴影,什么都看不清。他又看了几秒,什么动静也没有,正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树杈上有一小片阴影忽然动了动,然后和旁边的阴影融在了一起,再分辨不出来了。
白朔的后背一紧。他伸手按住了獠的脊背,低声说:"走,回去了。"他没等刘铁匠出来收工,把鼓风把手归回原位,抱起獠就往城里的方向走。走的时候他的步子很稳,节奏没有变,但眼睛一直在用余光扫官道两侧的地形。老槐树到他身后大约百步的时候,他偏了偏头往后瞥了一眼,那根树杈上的阴影已经恢复如常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树枝的投影。刚才那片阴影移动的方式,是连带着一整片明暗交界线一起平移了,那是某个有实质的、有体积的东西在枝叶间改变了位置。
白朔加快了脚步。
回到阁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门闩插上,把獠放在床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獠蹲在床上看他,竖瞳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缕灰蓝色的天光,瞳孔是圆的,说明它此刻没有感到威胁。
"你知道有人在槐树上?"白朔问它。
獠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今天下午?还是更早?"
獠歪了歪头。白朔跟它对峙了几秒,没能从那张毛茸茸的黑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獠的耳朵尖蹭了一下他的指腹,凉凉的。
"行吧。"白朔说,"先吃饭。"
他下楼买了一包碎肉和两个素包子。菜市快收摊了,肉铺老板急着关门,多给他塞了一把碎肉边角料没收钱。白朔说了声谢跑回阁楼,把肉拆开推给獠,自己靠在床腿上啃素包子。包子凉了,面皮硬邦邦的,但他饿得厉害,三口就把一个吞下去了,第二个慢慢啃着,边啃边想事情。
公会追缉令贴出来了,这是明的。暗中盯梢的人不一定是公会的,也有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想趁他根基未稳来捞一笔。纯血凶兽的契约核心在黑市上有价无市,据说一颗纯血凶兽的幼体契约核心能卖到五十金币以上,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他一个被驱逐的学徒,无权无势无背景,身上揣着一颗值五十金的宝贝,想伸手的人不会少。
槐树上那个盯梢的人,如果只是为了确认他的住处和行踪,那今晚可能还会有动作。他摸了一下腰后别着的那把锈匕首,冰凉的铁柄贴着后腰的皮肤,稍微让他安心了一些。
獠吃完了肉,跳上床,照旧趴在他枕头旁边。白朔躺下来侧身看着它,黑暗里它额头那道金色细线亮着微光,像是暗夜里的航标灯。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道金线,獠没有躲,竖瞳在黑暗里缓缓地睁开了,金底的光映着白朔的脸。
"今天晚上要是有人来,"白朔低声说,"你别冲动。你太小了,打得过谁?我挡前面,你跑。"
獠的竖瞳眨了一下。白朔不确定那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从它耳朵尖微微竖起的弧度来看,多半是不同意。他也没再劝,把手指收回来,拢了拢被子闭上眼。他没有睡死,留了三分清醒在外面,耳朵捕捉着窗外的每一点声响。
前半夜很静。巷子里的风比昨晚小,偶尔有几声野猫叫唤从远处的屋顶传来。城防司的夜巡队换岗哨声在子时响过一次,之后就更静了。白朔的呼吸匀长,但他一直醒着,眼皮底下能感觉到獠额头金线的那点微光。
后半夜的时候响动来了。
先是极轻的一下——窗户外面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窗框,声音小到近乎幻觉。白朔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但他没动,保持侧躺的姿势,呼吸也没变。獠的竖瞳在黑暗里无声地睁大了,瞳孔缩成一线,尾巴从被面上抬了起来,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又一下。指甲弹窗框,这次稍微重了一些,木窗的边框震了一下。
白朔的手从被子里慢慢抽出来,摸到腰后的匕首柄。锈匕首握在手里冰凉粗糙,他把拇指抵在匕首柄和鞘口的接缝处,做好了拔出来的准备。
第三下。指甲弹完之后,窗框左下角发出了极轻的咔哒声。有人在用细薄的东西拨窗闩。
白朔从床上一跃而起的时候,左脚蹬了一下床板借力,整个人扑向窗户。他左手按住窗框的右边把窗扇朝里猛拉,右手攥着匕首举在身侧。窗扇被他一把拉开了,凉风灌进来,灌了他一脸,窗外……
窗外没人。
白朔保持着弓步前扑的姿势定在原地,目光把窗外那片狭窄的巷子扫了一遍。巷子里月光惨白,照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墙角蹲着几只破瓦罐,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连刚才那种几乎不可闻的气息都消散了。白朔的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回窗框边缘。他低头看了看窗框的闩槽,木质槽口上有一道新鲜的浅痕,像是被极薄极锋利的金属片划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浅痕。痕很新,木茬都是白茬,还没被空气氧化发黄。最多不到半盏茶之前划的。
白朔把窗闩重新插好,退回到屋里。獠蹲在床沿上望着他,竖瞳里的瞳孔已经从缩成一线恢复到了半开半阖的状态。它尾巴尖的那簇绒毛微微翘着,但没有完全炸开,说明威胁已经撤了。
"跑了。"白朔把匕首插回鞘里,撩起外衫下摆重新别好,"拨窗闩拨到一半发现窗开了,走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半碗凉水喝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刚才那一瞬间飙升的心率慢慢平复下来。他靠在桌沿上望着窗外那一片月光,想了一会儿。
拨窗闩的人手法很轻,是职业的。能在他扑到窗前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说明身手不弱,起码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御兽师学徒强多了。但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獠。窗口敞开的时候獠就在床沿上蹲着,距离窗台不到一米,以纯血凶兽幼体的警觉程度,这人在拨窗闩的过程中绝对已经被獠锁定了。但他还是拨了三下才停。
"他是在试探。"白朔对獠说,"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试你的反应的。"
獠的尾巴尖晃了一下。白朔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獠的耳朵尖蹭了他一下,竖瞳里的金色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下次,"白朔说,"他们要来就直接来。我不怕。"
獠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来,比昨天又粗了一些,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白朔闭眼等那股暖流散尽,系统界面刷新了——
【亲和度:9/100。】
【反哺倍率:0.09。】
跳了两点。白朔把系统界面关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黑色的、温热的、正在用耳朵尖蹭他指缝的小兽。它的竖瞳半阖着,月光照在它额头的金线上,反射出一线细碎的光。
"你多反哺点,"白朔说,"我就能早点打得过那些拨窗户的人了。"
獠没有回应。但白朔感觉到掌心下面那团温热往外扩了扩,像是它把身体往他的手掌里又靠了靠。
第二天早上白朔醒的时候发现獠不在枕头上。他猛地坐起来,心口一紧——然后看见獠蹲在窗台上,竖瞳大睁,望着窗外某处。白朔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往外看,巷子口卖糖饼老头今天出摊了,推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衣短打。身形削瘦。正侧对着白朔的窗户,在和卖糖饼老头买糖饼。他付钱、接饼、咬了一口、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往阁楼的方向看一眼。但白朔注意到他的步伐很大,普通人买完早饭会慢慢走,他走得很快,三步跨出巷口就拐了弯。
白朔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嗅了嗅。空气里混着糖饼的甜味、巷角垃圾堆的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皱了皱眉头,把窗关上了。
"那个人回来了。"白朔说,"灰衣服的。跟你上次在窗台上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獠的竖瞳眯了一下。白朔想了想,把腰后的匕首重新别好,抱起獠放在肩上,出了门。他今天没走主街,绕了一条远路去铁匠铺。这条路从城西的居民区穿过去,经过一片废弃的旧货市场,再沿一条干涸的河沟走到城郊。路上没什么人,旧货市场里只有几个流浪汉在翻捡破烂,看见白朔走过来都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下了头。
白朔走到河沟边上停下脚步,把獠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了下来。河沟干了大半,沟底淤泥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芦苇。他蹲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碎肉,掰了一小条放在地上。獠低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