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朔第二天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是一种介于墨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被水兑淡了的墨汁。他侧躺在床上,半边身子被獠压麻了——这小东西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膝盖上挪到了他胸口,又从他胸口挪到了他小臂上,最后盘踞在他曲起的臂弯里睡成了一团。白朔试着动了一下右胳膊,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木的,像一根被人敲了三遍的铁棍。
他龇着牙用左手把獠从右臂上托起来移到枕头上。獠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像猫一样的"唔"声,竖瞳没睁开,但尾巴尖卷起来勾住了白朔的手指。白朔低头看自己那根被勾住的无名指,上面缠着一小圈暗金色的绒毛,软软的,带着体温。
他没舍得把手抽回来。就用这个别扭的姿势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等右臂的血液循环恢复知觉。窗外巷子里卖糖饼老头的推车声从巷口滚过来,轱辘碾过青砖缝的咔嗒声由远及近,到巷子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有人买饼,然后又继续往前滚,慢慢远了。白朔听着那些声音,觉得今天早上有种奇怪的安宁。明知道有人在找他,明知道告示栏上贴着他的画像,明知道昨夜有人拨过他的窗闩,但此刻这根手指被一簇绒毛勾着的感觉,把那些东西都推远了。
獠又睡了一刻钟才醒。它醒来的时候竖瞳是先眯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的,瞳孔在几秒之内连续缩放了好几轮,最后定在焦距上,看着白朔的脸。它的尾巴尖还勾着白朔的手指,它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又抬头看了看白朔的脸,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尾巴收回来了,蜷回自己身侧。
白朔看着它那一连串的小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他没笑出声,但眼角弯了一道弧度。獠的耳朵尖微微朝后转了一下,竖瞳里映出白朔的表情,然后它把脸转开了,像是不太想看。
白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胳膊,打开窗户看了看巷子。清晨的巷子里空荡荡的,卖糖饼老头的推车已经走了,墙角那只灰毛野猫还蹲在昨天的位置舔爪子。白朔扫了一遍地面,青砖上没有什么新的脚印——但今天早上他注意到墙根处的灰尘上有一道淡淡的拖痕,像是有什么长条形的东西从地面蹭过去,从巷口的方向拖到他的窗台正下方,然后消失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拖痕。拖痕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宽度大约两指,边缘很整齐,像是某种硬质扁平的东西。白朔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宽度,又看了看拖痕延伸的方向——从巷口来,到窗台下止。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户,窗台离地面大约三米高,墙面上没有攀爬的痕迹。那这个拖痕的主人为什么要拖到窗台下然后消失?除非……
除非他爬上了对面的屋顶。从对面的屋顶跨过来,落在窗台上,整个过程中只有落地前的这最后一步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白朔站起来退后两步仰头看向巷子对面的矮楼。那栋楼比他的阁楼矮了半层,屋顶是青瓦铺的,瓦片之间的缝隙长着枯草。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在最靠近他窗户的那一垄瓦片上看到了一道非常细微的刮痕,像是鞋底蹭过去的。
昨夜来的人,是从对面屋顶起跳,直接落在了他的窗台上。拨了窗闩,发现窗是开的,然后原路退回,跳回对面屋顶,走了。整个过程没有经过地面,只有起跳前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留下了那道不到一尺长的浅痕。
白朔把窗关上,回屋收拾东西。今天必须搬了。能被人摸清起跳路线和落脚点意味着对方已经观察了他不止一两天,如果再不换个地方,下次来的可能就是直接撞门进来的人。
他把两只木箱里的东西倒腾了一遍。换洗衣服两套,御兽基础教材四本,碎钱袋一只,匕首一把,外加一包昨天还剩半包的碎肉干。东西不多,两木箱装不满,他把书和衣服分别卷进两条旧床单里扎成两个包袱,一前一后挎在肩上。獠蹲在枕头旁边看他收拾,竖瞳随着他来回走动的轨迹缓缓移动,尾巴搭在床沿上一晃一晃的,姿态悠闲得像在观赏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走了。"白朔系好第二个包袱的结扣,转身对獠招手。獠从枕头旁边跳下来,蹦上他的左肩,爪子扣住衣领,尾巴从他颈后绕过去搭在右肩上。白朔往肩上试了试重量,两个包袱加一只兽,大约二十斤出头,不重,但走远路肩膀会酸。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阁楼。瘸腿的桌子、豁口的木箱、裂缝横贯天花板、窗户朝北透进来的永远是灰蒙蒙的光。他在这里度过了穿越后最初的几十天,在这里翻来覆去地背御兽基础教材里的契约法阵图,在这里第一次摸到那枚系统给的凶兽卵,在这里听獠在黑暗里发出的第一声呼吸。说不上多留恋,但走出去的时候他还是在门框上站了一瞬。
"走。"他说。门在身后关上了,插销声清脆地咔嗒一响。
下楼的时候房东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背着两个大包袱出来愣了一下:"小朔?你这是要搬走啊?"
白朔走到她面前,从钱袋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放在她手心里:"阿婆,这个月的房租。我有点事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老太太把铜板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不大明白的意思:"去哪啊?还回来不?"
"回。"白朔说,"回来再来看您。"
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哎,哎,行,等你回来。你这围脖——"她看了看白朔肩头的獠,"这围脖真好看,黑亮黑亮的。"
白朔伸手拢了一下獠的脊背:"嗯,它暖和。"
他出了院子。清晨的城西街道上人不多,挑着空担子去菜市进货的小贩、扫街的清道夫、牵着契兽在街边撒尿遛弯的老头,各自忙各自的。白朔把包袱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个结扣更贴合后背,然后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他昨天想好了,城西这边是公会辖区的核心地带,告示栏贴着他的画像,认识他的人也多,不能再待了。城东靠着星落河的支流,那边有几片废弃的老厂区和贫民聚居的棚户区,人口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没人会多管闲事。
他走的是一条新路。从城西菜市后面的窄巷穿过去,经过一排废弃的货仓,然后下到星落河支流的河堤上。河堤上长满了野草,草叶齐膝高,踩上去软绵绵的。白朔顺着河堤往东走,水流在他左手边缓缓地淌着,水面浮着零星的枯叶和水草,两岸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扯得微微飘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肩膀开始酸了。白朔停下来把两个包袱卸在草地上,坐下来歇口气。獠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旁边,竖瞳望着河对岸那片灰扑扑的老厂区。厂区的烟囱已经很久没冒烟了,铁皮屋顶锈成了暗红色,有几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厂房骨架。
"那边应该有人住。"白朔指着老厂区说,"棚户区的人在那边搭了不少棚子。咱们去那边找个空棚子住,没人查。"
獠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白朔从包袱里掏出那块碎肉干掰了一小块喂它,自己也啃了半个凉包子。他喝着从河沟里捧的清水,看着这片荒凉破败的河岸景致,忽然有种奇怪的踏实感。星落城的主街太亮了,到处都是眼睛,告示栏上的画像、菜市肉铺老板欲言又止的眼神、铁匠铺里找上门的各方人马,那些东西让他喘不过气。而这里只有河水、荒草、废铁皮,和他肩上这只巴掌大的黑色小兽。简单,干净。
歇够了,他背上包袱继续走。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河堤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砖窑很大,圆形的窑体像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土山,窑口的拱门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内膛。砖窑旁边挨着几间矮房子,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木头檩条和苇箔,有几根檩条已经断了,断口支棱着戳在空气里。
白朔走到那几间矮房子前面观察了一会儿。最边上那间的屋顶还算完整,墙面上虽然有几道裂缝但主体结构没塌,门板倒在地上,门框上的合页锈得发黑。他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地面是夯土的,积了厚厚的灰,墙角堆着碎砖和瓦片,还有半截被老鼠啃过的麻绳。整间屋大约一丈见方,比他之前的阁楼大了不少,而且最要紧的是——没有窗户。只有门这一个进出通道,背面和侧面都是实墙。
"就这儿了。"白朔把包袱卸在地上,转身把倒在地上的门板扶起来试了试。门板的合页还能用,就是锈得厉害,他来回摇了几下,把铁锈摇掉了一些,重新把门板卡进门框里。门闩没有了,他看了看四周,在砖窑旁边的废料堆里找到一根手臂粗的铁棍,搬回来横插在门板内侧的闩槽里。铁棍很沉,插进去以后门板被卡得死死的,从外面推不开。
白朔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环顾了一圈。屋里虽然灰大,但收拾一下能住。地面扫干净,墙角碎砖清出去,再用干草铺一层当床铺,他那些家当往墙根一码,比他之前那间阁楼还整齐。最关键的是隐蔽,砖窑在河堤和厂区之间的洼地里,外面有草挡着,从主路根本看不见这边有房子。
他把两个包袱打开,衣服卷放进墙角,书摞在衣服上面,匕首插在随手能够到的砖缝里。干草是现成的,砖窑旁边的荒地上长了一大片半人高的枯芦苇,他用手薅了几大抱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簌簌响。白朔把最后一把干草拍匀的时候直起腰来,看着这间屋子一点点有了"住处"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他自己找的、自己收拾的、没有房东没有租金没有告示栏盯着他的地方。
獠从门口走进来,在干草铺上踩了一圈。它的爪子陷进草层里,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它踩完了整个铺面,在正中间趴下来,竖瞳半阖,尾巴搭在草面上,姿态舒展得像这是在自家窝里躺了三年了。
白朔看着它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挑地方。"
獠的尾巴尖晃了晃,像是在说"还行"。
收拾停当之后白朔坐在干草铺上想下一步。住处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还在。他的钱袋里只剩七铜了,铁匠铺的活虽然每天有五铜,但刘铁匠的铺子在城郊官道岔口上,从砖窑走过去要走将近一个时辰,来回两个时辰。他现在被贴了画像,在街上走的时间越长风险越大。而且那三个刀疤脸的汉子今天早上可能会去取砍刀,万一撞上了更麻烦。
"我是不是该跟刘叔说一声?"他自言自语。獠趴在旁边听他说话,竖瞳半阖,没有反应。"不行,刘叔铺子是明面上开着的,他跟我说过话这件事肯定有人知道。我要是去得太勤反倒把他也拖进来。"
他靠在墙上想了想。铁匠铺的活不能干了,得找一条更近的、更隐蔽的来钱路子。星落河支流沿岸有不少废弃的老厂区和货仓,里面也许还留着些能卖钱的废铁。捡废铁卖给城东的废品回收铺子,一担能卖四五铜,虽然不如铁匠铺挣得多,但不用走远路不用见人。
"捡废铁。"白朔把这个决定说出来的时候獠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阖上了。"你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他站起来把匕首别在腰后,出了门。獠跟在他脚边走了出来,竖瞳在日头下微微眯着。白朔沿着河堤往那片老厂区的方向走,獠在他脚边小跑着跟着,四只爪子踩过枯草和碎石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老厂区比他远看的更破败。厂房之间的通道被倒塌的砖墙和疯长的灌木堵了大半,铁门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上的玻璃一块不剩,只剩空荡荡的窗框像骷髅的眼眶。白朔走到第一间厂房前面从塌了半边的侧门钻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锈成一团的铁屑。他蹲下来翻了翻那堆铁屑,大部分已经锈透了,一捏就碎,只有几块稍微厚实的铁板边角料还能用。他把能用的捡出来堆在门口,继续往里走。
獠没有跟进来。它蹲在厂房门口那堆碎砖上,竖瞳大睁,望着厂区深处某条通道的方向。白朔在厂房里翻捡的时候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门口,确认獠还在那里蹲着,他就继续干活。
第二间厂房里找到了一截完好的铁管,大约一臂长,拇指粗,锈得不厉害,擦擦能卖钱。第三间厂房的地上躺着几只报废的铁桶,桶身锈了但桶底还结实,敲下来能当铁板卖。白朔把这些东西拢成一堆,估算了一下重量,大概有三十多斤,背回去能卖五六铜。
他把东西归拢到一处正准备往门外搬的时候,獠忽然从门口那块碎砖上跳了下来,几步蹿到他腿边。它的竖瞳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尾巴微微炸开了一圈,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音。
白朔立刻蹲下来,把獠拢进怀里,贴着墙根站住了。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厂区外面的通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双鞋,脚步又快又沉,踩过碎石瓦砾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得很清楚。白朔透过厂房塌了半边的侧门缝隙往外看,看见两个穿灰色短打的男人从通道那头快步走过来,边走边扭头打量两边的厂房。
那身灰衣服和昨天在巷子里买糖饼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同一个制式,同样的灰布短打,腰间没有挂御兽囊,但腰带上别着短刃。
白朔的喉咙发紧。他把獠按在怀里往厂房更深处退了几步,藏在一只横倒在地的大型铸铁器械后面。铸铁器械大概是某种旧式的冲压机,机身比他高出一个头,宽两丈多,完全挡住了他和獠的身影。他蹲在机器后面,从机身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灰衣男人走到了他刚才翻捡过的厂房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他挑出来的铁料。
"有人来过。"其中一个灰衣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厂区空旷拢音,白朔勉强能听清。"铁料新翻的,灰茬还是白的。"
另一个灰衣人蹲下来看了看那堆铁料,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白朔藏身的那台冲压机,白朔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但那个灰衣人的目光没有在冲压机上停留,他扫了一圈之后转向了旁边那条通道:"往那边走了?"
"不一定。有可能进了哪间厂房藏着。"第一个灰衣人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算了,咱们今天不是找他的。老七说南边那片有动静,先过去。那小子跑不了,画像贴了,眼线也下了,他能躲哪儿去。"
两个灰衣人沿着通道往南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白朔蹲在冲压机后面等了很久,等到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膝盖在打颤,怀里抱着獠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他低头看了看獠,獠的竖瞳已经从缩成一线恢复到了半开半阖的状态,尾巴也收回来了,但它的身体贴着白朔胸口的那一小片面积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用体温告诉他"我在这儿"。
白朔吐出一口长气,把脸埋进獠的头顶毛里,闷声说:"谢了。要不是你听见了他们走过来的声音,我就在门口被堵住了。"
獠的耳朵尖蹭了一下他的下巴。白朔把脸抬起来,抱着獠从那台冲压机后面走出来。他走到厂房门口往外看了看,通道上空无一人,那两个灰衣人已经走远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挑出来的那堆铁料——三十多斤的东西,背回去能卖五六铜,但他现在不敢大摇大摆地背着往外走了。万一那两个人在厂区出口留着人盯着呢?
"东西先不要了。"白朔说,"走,换个方向回去。"
他抱着獠从厂房的侧墙翻出去,沿着墙根摸到另一条通路上,然后绕了一大圈回到了河堤上。等他下到砖窑旁边那间矮屋里把门板用铁棍插好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墙滑坐在地上。獠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他膝盖上,竖瞳里映着他有些发白的脸。白朔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还有点抖。
"灰衣人。"他说,"昨天在巷子里买糖饼的那个也是灰衣人。刘叔说那三个打刀的是外来的走野路的,也是灰衣。他们是一伙的。"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一伙人,至少五六个,穿统一制式的灰短打,有行动有分工,有人在主街盯他的住处,有人在厂区这边巡查,还有人去铁匠铺接近他。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想捞一票的散人。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体,他们对他的行踪感兴趣,而且不惜花人力物力地毯式搜索。
"公会追缉不会这样。"白朔睁开眼说,"公会追缉是明面上的,通告一贴、档案一送,然后等着下面的人举报,拿了赏钱兑奖。公会不会派人穿便装去拨窗闩。这不像是公会的做法。"
那是什么人?白朔想起了那只靛蓝色的御兽囊。二阶。银线纹两圈。公会制式的御兽囊,但主人不亮腰牌。靛蓝女子和灰衣人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灰衣人是另一拨,靛蓝女子是公会派来暗中调查他的,两拨人在同时找他,但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越想越乱。最后他放弃了,伸手把獠从膝盖上拢到胸口抱着,低头看着它额头那道金色细线。獠安静地待在他怀里,竖瞳半阖,胸腹贴着白朔的心口轻轻地起伏。
"今天晚上不出去。"白朔说,"明天再看。万一他们只是今天在这片查,明天就走了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知道是在哄自己。但他需要一点能让自己睡着的理由。他把干草铺拍松了一些,躺下去,把獠放在自己胸口上。外面河堤上的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某种遥远低回的号角。白朔盯着门口那根横插着的铁棍看了一会儿,铁棍在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暗哑的铁灰色,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胸口那团温热稳稳地伏着,一吸一呼之间把他带进了睡眠的边缘。
那天晚上没人来。半夜他醒过一次,门板还好好地卡着,铁棍纹丝不动。他又睡了。獠一直趴在他胸口,竖瞳在他翻身的时候短暂地睁开过两次,确认安全后又重新阖上了。
天亮的时候白朔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不对,不是敲门声,是铁棍被撞击的闷响。有人在用重物撞门板。闷响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屋子都震得簌簌落灰。
白朔猛地坐起来,獠从他胸口弹开落在干草铺上,身体弓起,竖瞳缩成一线,尾巴炸成了毛刷。白朔的手已经握住了腰后匕首的柄,他侧身贴墙站好,目光死死盯着门板。铁棍横插在闩槽里,被撞击震得微微晃动,但暂时还没有脱槽的迹象。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一下。然后有人喊:"里面的人出来!公会的!检查流动人口!"
白朔的牙关咬紧了。公会的。检查流动人口。星落城确实有这项规定,每月一次由城防司配合公会稽查队在棚户区和废弃区清查无证居住的人。但他住了三个月从来没被查过,怎么搬到砖窑第一天就赶上了?
闷响又来了。这次撞得更狠,门板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白朔看到门板边缘有一道裂缝在扩大,从门板中间斜着裂到门框的位置。再来两下,门板会碎。
獠从他脚边蹿了出去。白朔伸手想拦它没拦住,它已经蹿到了门板后面,竖瞳大睁,望着门板外面正在撞门的人。它张开了嘴——白朔第一次看见它张嘴——那嘴裂开的幅度和它巴掌大的脑袋完全不成比例,两排细碎尖利的牙齿在门缝里透进的光中一闪。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嘶鸣。
那声音不大,尖细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嘶嘶声,从獠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穿透了门板和缝隙向外面扩散。白朔站在它身后两米远的地方都觉得耳膜被针扎了一下,更不用说门板外面正贴着门撞的人了。
撞门的闷响猛地停了。外面安静了两三息,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远,从重物撞击变成了快速离开的碎步,最后完全消失在河堤方向的风声里。
白朔靠在墙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獠从门板后面退回来,跳上他的膝盖蹲好,竖瞳的瞳孔已经放大回了圆形,尾巴也落下来了,只有耳朵尖还在微微地颤。
白朔低头看着它。他的手指还在发僵,但心里有一样东西动了——那不是害怕,是一种又酸又胀的东西涌上鼻梁,让他不得不把脸偏开几寸才把那股潮意压回去。
"你刚才那一声,"白朔说,声音有点哑,"把公会的稽查队都吓跑了。"
獠的尾巴尖晃了一下。白朔把它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它的头顶,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门外那一阵晨风从门板新裂的缝隙里灌进来,凉凉地扑在脸上,但他怀里那团温热像一小盆炭火,把凉意挡在了外面。
"亲和度多少了。"白朔在脑子里调出系统界面,上面的数字让他怔了一下——
【亲和度:15/100。】
【反哺倍率:0.15。】
昨晚睡前还是十三。刚才那一声嘶鸣之后跳了两点。白朔抱着怀里的小兽,忽然觉得那两点的涨幅是有原因的。獠在保护他。獠主动地、不计后果地、用自己幼小的身体挡在门板后面发出震慑的时候,它没想过什么反哺什么亲和度。它只是不想让外面的人撞开这扇门。
"十五了。"白朔摸着它的耳朵尖说,"再涨五点就过二十了。过了二十就没有噬主风险了。"
獠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那股熟悉的暖流又来了,比昨天更粗更热,沿着掌心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急躁的、迫不及待的意思。白朔被那股暖流冲得浑身一颤,像被人往血脉里灌了一碗热汤,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他低头看着獠,它贴着他掌心的那半边脸微微发烫,竖瞳闭着,耳朵尖全贴在了脑壳上。
系统界面刷新:【亲和度:17/100。】又跳了两点。一息之间涨了两点。
白朔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獠的竖瞳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白朔没说什么,把它重新放回自己胸口让它趴着,然后站起来走到门板前面看那道裂缝。裂缝从门板中间斜裂到边框,宽度能塞进一根手指,从裂缝里能看见外面的河堤和荒草。他用脚踢了踢门板,摇摇晃晃的,再来一次大力的撞击恐怕真会碎。
"得找新的门板。"他说,"或者换个地方住。"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他抱着獠在干草铺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门外河堤上的风声和远处的鸟叫。那些声音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撞门声,也没有灰衣人压低嗓子说话的回音。暂时的安宁,但他知道不会太久。
"先活下去。"白朔低头对怀里的小兽说,"先活过今天,再活过明天。一天一天地活,总能活到能打回去的那天。"
獠的尾巴卷上了他的手指,暗金色的绒毛贴着他的指腹,温温的,软软的。
白朔把那根被卷着的手指收拢了,把整只手盖在獠的脊背上。清晨的光从门板的裂缝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落在干草铺上,落在他膝盖旁边,落在那团黑色小兽微微起伏的脊背上。
河沟尽头的砖窑外面,星落城的早晨正在醒来。有风吹过荒草,把草叶压弯了又松开。河水在缓缓的流,水面上浮着的枯叶顺着水流漂去了下游。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但那些事情都在远处。此刻这间矮屋里,只有一人一兽,一道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和一整天的、待定的、不知道会怎么样的时间。
白朔把脸贴上了獠的额头。那道闭合的金色细线在他眉心留下了一道微凉的触感,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今天,你当家。"他说。
獠的尾巴尖晃了晃,像是在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