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的裂缝像个张开的嘴,把外面的光含进来,在白朔面前的干草铺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看它从窄变宽又变窄——那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南偏了,光从裂缝里挤进来的角度在变。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道亮痕已经挪到了干草铺的边缘,快要滑到地上去了。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大半个上午,什么都没干,光在发呆。
獠从他膝盖上跳下去了。它走到门板前面,歪着脑袋,从那条裂缝里往外看。裂缝的宽度刚好容它把半张脸塞进去,它就这么歪着头用那只竖瞳打量着外面的世界。白朔看它的背影,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蹲在门缝前面,尾巴尖偶尔晃一下,后腿微微蜷着,像只蹲在洞口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幼兽。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果画下来应该挺有意思的,一个巴掌大的凶兽守着一扇破门,门外面是整整一个星落城的敌意和觊觎。
"别看了。"白朔终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出去转转。不能老在屋里待着。"
他走过去把铁棍从门闩槽里抽出来,把摇摇欲坠的门板拉开。门板吱呀一声响,合页上的铁锈掉了一地。白朔侧身从门框里挤出去,獠跟着他蹿出门外,落在他脚边。外面已经是正午的日头了,太阳挂在正头顶,把河堤上的荒草晒出一层干热的草腥气。白朔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蓝汪汪的一片,万里无云,这种天气走在野外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走,去河边。"他说。
砖窑旁边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星落河支流的主河道。白朔沿着小路走下去,脚下的泥土从干硬逐渐变得湿润,草色也越来越深。走到河道边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河水比昨天他经过时浅了一些,靠近岸边的浅滩处露出了不少黑色的河底淤泥。大概是上游什么水闸关了小半扇,水流小了,水位就降下来了。
白朔蹲在岸边看着那片退水后露出来的河滩。淤泥层层叠叠的,表面干了一层薄壳,壳下面还是黑的软泥。他在淤泥里看到了一些零碎的东西——半截瓷瓶口子、一块生了铜绿的铁片、几根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他的目光在那几根骨头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水退了。"他对獠说,"退水的河滩上能捡到东西。上游有老村庄,好多年前塌了,冲下来的破烂都埋在泥里。水一退就露出来了。"
獠蹲在他旁边的岸沿上,竖瞳望着那片乌黑的淤泥,耳朵尖微微转了转。白朔卷起裤腿,脱了鞋,赤脚踩进浅滩的泥里。脚陷下去的时候淤泥温温的、软软的,包裹着脚踝的感觉并不讨厌,反倒有种踩进棉花里的舒适。他慢慢在泥里走,每踩一步都用脚底板探一探下面的硬度。软泥下面是硬底,说明淤泥层的厚度不大,东西沉下去也不会太深。
他弯腰从泥里扣出一块东西来。圆圆的,巴掌大,表面糊了一层黑泥。他把泥搓掉以后露出来的是一面铜镜的背面,铜质已经锈成了绿褐色,背面的花纹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边缘还完完整整的。白朔把铜镜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镜面那一侧锈蚀得更厉害,完全照不出人影了。但这东西拿回城里卖给收旧货的铺子,好歹能换个一两铜。
他把铜镜放进随身带的布口袋里,继续在泥里翻捡。第二件捞出来的是一只陶碗,缺了口,碗底有裂纹,但整体形状还在。第三件是一只铁质的小锁,锈得不成样子了,锁芯已经锈成一团,但锁身的铁料还算厚实,能回炉。第四件是个半截埋进泥里的铜铃,摇一摇还能发出一点闷响,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獠一直蹲在岸沿上看他。白朔在泥里走远了它就从岸上跟着走,白朔弯腰捡东西它就把脑袋探出去看,白朔直起腰来它就把脑袋收回来。一来一回的像个黑色的小摆锤。白朔有一次回头看见它那个动作,没忍住笑了一声,獠的耳朵尖立刻转过来对准了他的方向,竖瞳里满是"你笑什么"的质问。
"没什么。"白朔摆摆手,低头继续翻泥。他走了大约十来丈远,从淤泥里掏出了小半袋东西——铜镜、陶碗、铁锁、铜铃、还有几块锈铁片和两枚穿孔的铜钱。这些东西加起来卖不了几个钱,但比他空着手回去强。他打算再往前走走就收工上岸。
他踩下一脚的时候,脚底下感觉不对。前面的淤泥和刚才踩过的那些不一样,更软,更滑,脚踩下去没有触碰到底部的硬地。白朔心里一紧,赶紧把脚收回来,但收回来的时候脚踝处传来一阵拖拽感,淤泥下面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脚腕。
他低头看,浑浊的泥水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那拖拽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绕着他的脚踝缠了一圈,在往淤泥深处拽。白朔猛地往回抽脚,抽不动,那股力道比他大得多。他另一只脚在泥里蹬了一下试图借力,结果那只脚也陷进了更深的软泥里,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趴进泥里。
"獠!"他喊了一声。
岸沿上的黑色小兽已经弹射出去了。白朔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从岸上下到泥滩上的,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掠过,獠已经落在了他身前两步远的泥面上。四只爪子踩进淤泥里的瞬间溅起一小片黑泥,但它的动作丝毫没有滞涩,竖瞳缩成一线盯住了白朔脚踝下方那片浑浊的水面。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短的嘶鸣。
那声嘶鸣短促而高频,像一根针从空气里穿过去。白朔感觉脚踝处的拖拽力猛地一松,缠着脚腕的那股柔软力量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他趁着这个空隙把脚拔出来,连退了两步,跌坐在一片稍微硬实的泥滩上。淤泥沾了他一裤子,黏糊糊地糊在腿上,冰凉的。
他低头看自己左脚踝。没流血,没伤口,但皮肤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了。红痕的边缘很整齐,像一根绳子或者一条细长的软肢缠了一圈。他伸手去摸,红痕处的皮肤温度比别处低,摸上去凉飕飕的。
獠还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弓着背,竖瞳缩成了一条针尖般的细线,死死盯着那片刚才拖拽白朔的水面。水面很平静,黑黢黢的淤泥遮住了下面的所有东西。但獠的身体姿态说明那个东西还在。它没走,只是松开了白朔的脚踝退回了淤泥深处。
白朔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獠也跟着他退了一步,退的时候面朝前方,尾巴炸成了一个圆刷子,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极低极低的嘶音。一人一兽退了十几步才退到泥滩边缘,白朔一翻身爬上了岸,把獠也捞起来拎上了草地。
落在草地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冷汗把里衣浸了个透。他坐在草地上大口地喘气,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红痕。红痕正在慢慢消退,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粉,边缘也开始模糊了。但刚才那股拖拽的力道他还记得很清楚,绝对是有意识有目标的,不是水草或者树根那种杂乱的缠绕。
"水里有什么东西。"白朔说,嗓子有点紧,"而且它想吃我。不是普通的鱼鳖,它缠我脚腕的手法很准,找准了跟腱的位置。"
獠蹲在他旁边,竖瞳还望着河面的方向。它尾巴上的毛已经伏回去了,但喉咙里还有余音似的低低震颤着。白朔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它没有回头,但身体往他手心里靠了靠。
白朔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东西。他今天捡的那半袋旧货掉在泥滩上了,刚才退得太急没顾上拿。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捡,看了一眼那片平静的黑泥滩面,决定不要了。不值得为了值一两铜的东西再冒一次险。
他赤着脚走了几步,脚底被草茬扎得生疼。他停下来把脚上的泥大致擦干净,套上鞋,然后抱着獠沿着河堤往回走。走的时候他偏头看着河水,上午还清澈见底的支流现在在他眼里变得深不可测了。那些平静的水面下藏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河底淤泥里可能埋着他捡的半截瓷瓶,也可能埋着刚才缠他脚踝的东西。水浅的时候它潜伏在泥里,水涨的时候它会去哪里?会不会逆流而上进到星落城的内河?
他回到砖窑旁边的矮屋里把门板关好,铁棍插紧,然后在干草铺上坐下来。獠跳到他膝盖上蹲着,仰头看他。白朔看着它额头那道金色细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獠嘶鸣的时候,河底那个东西退缩了。獠的声音能震慑它。昨天的稽查队也被獠的声音吓退了。纯血凶兽幼体的一声嘶鸣,连淤泥里潜伏的东西都怕。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白朔问膝盖上的小兽。
獠歪了歪头。白朔伸手摸着它后颈的绒毛,那层微硬的、像金属丝一样的毛底下透出的温意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他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看了一眼——亲和度17,和上午一样没变。今天獠除了早上那一声嘶鸣之外还没有反哺过。但他不着急。他看着那个数字17,心里想的是再过三天就能到20了。过了20,噬主风险就降下来了。
"今天不出去了。"他把獠抱起来放在胸口的位置躺下去,"歇一天。明天再说。"
他躺在干草铺上,从门板裂缝里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切了一条细线。獠趴在他胸口,额头的金色细线贴着他的锁骨。他闭着眼想了很多事情——河底的东西、灰衣人、公会的稽查队、刘铁匠铺子里那三个刀疤脸、靛蓝女子。这些人和东西像一盘散乱的棋子分布在他周围,每颗棋子的来路和目的都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他手里有一颗最关键的棋子,就是胸口趴着的这一小团黑色的、温热的东西。只要獠还在,他就还有走下去的本钱。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獠在他胸口趴了一会儿也阖上了眼。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干草铺上的颜色暖融融的。白朔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獠从他胸口滑落到膝盖上,不情不愿地睁开竖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睡眠的嫌弃。
白朔没理它的嫌弃,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碎肉干掰碎了喂给它,自己把昨天剩的那半个凉包子啃了。啃包子的时候他在想明天的安排。钱袋里只剩几铜了,铁匠铺的活不能回去干了,捡废铁又遇到河里那东西。他需要一条新的来钱路子,而且得是安全的、稳定的、不用在明面上抛头露面的。
他啃完包子站起来走到门板前面从裂缝往外看。暮色里的河堤被橘红的天光染得一片暖色,荒草在风里摇着穗子,远处老厂区的铁皮屋顶反射着最后一点日光,像一片铺在地上的碎金。那片景色看起来安宁极了,白朔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河里的东西。如果河里有那种潜伏的、会攻击人的东西,星落城的河道管理部门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们知道还不清理,说明那东西要么很难对付,要么被当成某种资源。第二种可能性让他心里亮了一下。
"如果有东西能袭击人还能被人留着,"他自言自语,"那那东西本身可能值钱。"
獠从他脚边探出脑袋来,竖瞳询问地望着他。白朔蹲下来跟它平视:"明天我去找找城东有没有收水货的铺子。如果有的话,河里的东西也许能卖钱。"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逻辑对不对。但獠的尾巴尖晃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说了算"。白朔揉了揉它的头顶,重新把门板卡好,在干草铺上躺了下来。今天的活计一分钱没挣着,还差点折在河泥里,但明天是新的。
他闭上眼。河堤上的风在门外绕了一圈又一圈,把暮色吹淡了,把月亮吹上来了。门缝里的光从橘红变成银白,最后只剩下一条极细的、冷亮的光线,投在干草铺的边缘。
白朔在月光里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门缝里的光还是青灰色的。獠蜷在他枕边睡得正沉,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白朔轻手轻脚地把手抽出来,走到门板前面把裂缝扒大了一点往外看了看。河堤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里的荒草湿漉漉的,远处的砖窑在雾里显得矮胖而朦胧,像个蹲在地上的灰兽。
他回来把獠叫醒,喂了最后一点碎肉干。獠吃肉干的时候看着他空了的手掌,竖瞳里有一种白朔读不太懂的神色。它吃完了,走过来用额头顶了一下白朔的掌心。暖流涌上来,粗粗的一股,暖得白朔掌心微微发烫。系统界面刷新——亲和度18。又涨了一点。
白朔看着那个"18",心里算了一下。按一天两点的速度,再有明天一天就能到20了。他伸手把獠抱起来放在肩上,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草叶和湿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城东棚户区比他想象的大。沿着星落河支流的北岸绵延出去好几里地,密密麻麻的矮棚子挨挨挤挤地搭在一起,棚顶是铁皮瓦、油毡纸、木板和干草混着的,什么材质的都有。棚户之间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地面是踩实了的黑土,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露水汇成的小水洼。白朔在那些窄巷里穿行的时候,有不少目光从棚子的门帘和窗户缝隙里投出来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出声。
他找了一间看起来稍微像样的废品收购铺子。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间大些的棚子,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旧货——破锅烂铁、碎瓷瓶、断了一半的犁头、几双磨穿了底的旧鞋。铺子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拿蒲扇赶苍蝇。看见白朔走过来,山羊胡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收旧货?"山羊胡问。
"收。老板您这里收不收水货?"白朔问。
"水货?"山羊胡的眉毛挑了一下,"河里的?"
"嗯。河里捞出来的东西。"
山羊胡捏了捏胡子,沉吟了一会儿:"河里的东西要看是什么。铜的铁的能收,瓷的也行,但要是带活气的就另说了。"他说"带活气"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白朔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什么叫带活气的?"白朔追问。
山羊胡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肩头趴着的那团黑兽,目光在獠身上多停了一瞬。"你是外面来的吧?"山羊胡问,"星落城本地人谁不知道河里的事。上游闸口那边退水的时候,经常有老村子冲下来的东西,也有活的。有些河段里养着水甲蛭,那些玩意儿值钱,能入药,但不好捞。你一个人别打那个主意。"
白朔心里那点亮光更亮了。水甲蛭。能入药,值钱,但不好捞。这印证了他昨天的猜想——河里有东西是有价值的,而且有人愿意收。
"水甲蛭长什么样?"他问。
山羊胡又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他摆了摆蒲扇,"不卖东西就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白朔识趣地走了。但他走的时候已经把山羊胡刚才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河里有水甲蛭,能入药,值钱,不好捞。他回想起昨天缠他脚踝的那圈东西的触感——柔软、有弹性、勒紧的时候像一根活的绳子。如果那就是水甲蛭的话,它的体型不小,至少比山羊胡说的"入药"的量级大得多。一条能缠住成人脚踝的水甲蛭,卖给药铺子能换多少钱?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又压回去了。昨天差点被拖进泥里的经历还刻在他腿上,那一圈红痕虽然消了但记忆没消。他不能为了钱再拿命去赌。至少现在不能。獠的嘶鸣能逼退水甲蛭,但獠就那么小一只,河水要是深了,他陷进去的速度可比獠嘶鸣的速度快。
"先不想那个。"他一边往棚户区深处走一边低声跟獠说,"先找找别的活。"
獠趴在他肩上没吭声,竖瞳半阖着扫视周围那些低矮的棚顶和窄巷。白朔在棚户区里转了大半个上午,问了五六家铺子和摊贩,得到的回复要么是不招人要么是看见他肩上的黑兽就摇头。最后他在棚户区边缘的一间草药铺子门口停了下来。草药铺子很小,门脸窄窄的,里面摆着几只半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麻布袋,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在一起的苦涩气味。铺子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在捣药,白朔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捣。
"阿婆,"白朔说,"您这儿收河里的东西吗?"
老太太捣药的动作没停:"看你拿什么东西来。"她的嗓音沙沙的,像砂纸摩着树皮。
"水甲蛭。"
老太太的捣药杵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白朔,目光在他肩头的獠上扫了一眼又移开,表情没什么变化:"水甲蛭分品级,三品以上才值钱。你手里有货?"
"没有。"白朔坦白,"但我能找到。我想先问价,心里有个底再下去捞。"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捣药杵搁在石臼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品水甲蛭活体一条三银,二品五银,一品十银往上。你是头回下河的,三品你都未必捞得上来,别惦记一品的了。"
白朔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银。他在铁匠铺干一天是五铜,三银等于六百铜,他在刘铁匠那里干四个月才挣得出来。如果他能捞到一条三品水甲蛭,就算只有一条,也够他吃好几个月。风险和收益的对比在他脑子里激烈地交战了大概十息,然后他一咬牙说:"阿婆,水甲蛭一般在河段哪个位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过太多毛头小子妄送性命的怜悯。但她还是说了:"退水后露出来的泥滩,靠近主河道那侧,淤泥深的、有气泡的地方。水甲蛭藏在泥里,你用棍子探,泥底软的地方多半有。但你要是探到了,它缠棍子快得很,你撒手慢了连人带棍一起拖下去。"
白朔点了点头:"谢阿婆。"
他从草药铺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他把獠从肩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蹲着,自己蹲在它面前,和它四目相对。獠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金底里的瞳孔圆圆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试试。"白朔说,"不勉强。就试试。先去退水河滩看看情况,要是不行就算了。"
獠歪了歪头。白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它用嘶鸣或者别的什么动作表示反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走了。先回去拿根棍子。"
回到砖窑矮屋的时候白朔在砖窑旁边的废料堆里翻了一根趁手的木棍。棍子大约两米长,拇指粗,一头削尖了,虽然不是什么好木料但够硬够直。他把棍子扛在肩上,獠跳上他的肩头蹲好,一人一兽又沿着河堤走到了那片退水的泥滩前面。
今天的退水面积比昨天更大了一些。河床露出了一整片开阔的黑色泥滩,淤泥表面干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壳下面还是湿润的。白朔站在岸沿上把手里的木棍探出去戳了戳近处的泥面,棍尖插进去的感觉和昨天一样——先是一层硬壳,捅破了之后就是软绵绵的淤泥,阻力不大。他慢慢把棍子往里推,推了大约一尺深的时候棍尖碰到了硬底。他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再探,探了十几处,都是同样的手感。表层的硬壳下面是一尺深的软泥,再往下是硬底。如果水甲蛭藏在淤泥里,那它们应该就在那一尺厚的软泥层中。
他回头看了看獠。獠蹲在岸沿上竖瞳大睁望着泥滩,耳朵尖微微朝前转,像是在捕捉水面以下的动静。白朔深吸一口气,卷起裤腿踩进泥滩。今天他穿了鞋,靴筒扎紧了裤脚,就算被缠住了也能多争取几息挣脱的时间。
他走得很慢。每踩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泥的软硬程度,确认硬底在脚掌以下不到一尺的位置再落下脚跟。昨天那阵拖拽让他学会了,软泥越深的地方底下越可能有东西。
走了大概五六丈远,他手里的木棍探到了一处异常。棍尖插进泥里的时候没有像别处那样一尺就碰到硬底,而是继续往下陷,越陷越深,一直推到他大半个手臂的深度都没碰到硬物。白朔的心跳快了两拍。他把棍子轻轻往上提了一点,正准备换个角度再探一次,棍尖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那震颤顺着木棍传上来,从棍尖传到掌心,又麻又痒。白朔的拇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棍身。然后震颤变成了拖拽——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棍尖,在往更深的地方拖。力道不算太大,但持续稳定,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把棍子往泥底拽。
白朔没有松手。他反而把棍子往怀里带了带,和那股拖拽力较上了劲。獠的声音适时地从岸沿上传来,极短的一声嘶鸣,像针扎破了水面。拖拽力在嘶鸣响起的同时猛地一松,棍尖从泥里弹了出来,带起一篷黑泥水。
白朔把棍子举起来看。棍尖被咬过的地方有一圈清晰的齿痕,浅浅的、环形的,齿痕边缘很齐整,像是被一圈细密的牙齿同时咬住留下的。他用手摸了摸那圈齿痕,不深,说明咬合力不算大。但如果咬的是人的脚踝,皮肤比木料软得多,那圈齿痕会直接嵌进肉里。
"是水甲蛭。"白朔低声说,心跳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但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我找到它了。而且你的声音能逼退它。"
獠蹲在岸沿上竖瞳眯着看他,尾巴尖在身后摇了摇。白朔把棍子重新浸进泥水里,在刚才那片软泥的位置慢慢搅动。棍尖搅动了大约十来息,他觉得差不多了,把棍子猛地往上一挑——一根黑褐色的、大约两指粗的软体生物缠在棍尖上被带了上来,在空气里猛地蜷成了一团,身体表面渗出黏滑的透明液体,整个身体收缩的幅度大得惊人,从两指粗缩到了拇指粗,然后又弹开、又缩紧,来回地抖。
白朔把它甩进了随身带来的布口袋里,袋口立刻收紧系死。隔着布袋的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东西在里面剧烈地翻滚蠕动,力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布袋被撞得咚咚响。
"一条。"白朔站在泥滩上喘着气,低头看着那只鼓鼓囊囊还在动的布口袋,"一条三品水甲蛭。三银。"
他抬头看了看岸沿上的獠。獠蹲在那里竖瞳睁得很大,望着他手里的布口袋,耳朵尖微微地转来转去。白朔冲它扬了扬口袋:"回去给你加餐。"
他踩着泥往岸上走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抖。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旺,但稳。火苗子小小的,一跳一跳的,把他的每一个念头都镀了一层暖色。
今晚能加餐了。明天还能再来。一条三银,十条三十银。攒够了钱,找更安全的地方住,买更好的装备,慢慢攒亲和度,慢慢变强。这是一条真真切切的路,泥泞的、腥气的、每一步都可能陷进去的,但踏踏实实踩在河底的淤泥上——那是他来这个世界以后踩到的第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上了岸,把獠抱起来放在肩上,把那只还在蠕动的布口袋系在腰间。午后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河堤的草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肩上扛着一只黑兽的影子,腰边坠着一只晃动的口袋。
白朔往草药铺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