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铺子门口的老太太正在翻晒一簸箕暗褐色的树皮。她把树皮一片一片摊开,用手掌压平边缘翘起的卷角,动作慢而仔细,枯瘦的手指翻覆之间带着一种常年在草药堆里浸出来的从容。白朔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片树皮码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白朔腰间那只还在微微蠕动的布口袋上。她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捞着了?"
白朔把布口袋解下来放在她面前的木案上,袋口松开,伸手进去捏住那根滑腻腻的、还在收缩蠕动的黑褐色软体扯了出来。水甲蛭在空气里猛地蜷缩成一团,身体表面那层黏滑的透明液体在日光下反着光,它能从两指粗缩到拇指粗再弹开,伸缩的幅度大得让人看了就想到"韧"字。老太太伸出手指翻了一下水甲蛭的身体,看了看它腹面那一排细密的环形齿痕,又捏了捏它身体的弹性。
"三品。"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个头不小,品相也行。三银,你收好。"
她从木案底下摸出三枚银币搁在案面上。银币比铜板大一圈,正面錾着星落城的城徽图案——一颗星星下面三道波浪线,代表星落河的三条支流。白朔把三枚银币攥进手心里的时候,银币微凉的触感贴着掌心纹路,那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分量让他鼻子微微发酸。他低头看了看银币又抬头看了看老太太,把水甲蛭留在案板上,说了声"谢阿婆",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步子有点飘。脚底板踩在地面上的感觉不踏实,像走在梦里那种踩在棉花上的浮感。三银。三枚银币在他手心里硌着,每走一步就能感觉到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来的那一点细微的叮响。他在星落城打了三个月的零工,晒幽光草晒得后背脱皮每天才挣几铜,铁匠铺鼓风鼓得虎口开裂每天才五铜。三银,够他在刘铁匠那里干小半年了。
他把银币装进钱袋里,钱袋的底部立刻有了分量,不再空荡荡地晃悠了。獠蹲在他肩上偏头看他,竖瞳里映着他嘴角微弯的弧度,尾巴从他颈后绕过来搭在他胸口,尾尖那簇暗金色的绒毛轻轻扫着他的锁骨。白朔伸手把那簇绒毛拨开,但獠又把尾巴搭回来了,还多用了一点力,像是在说"我就搭这儿"。
白朔没再管它,脚步轻快地往棚户区更深处走。他今天不打算再下河了,一条够了,先把银币落袋为安。他要去棚户区里面找个能做饭的地方,把买回来的碎肉煮一煮,他自己也想吃口热乎的。这些天啃凉包子啃得他胃里反酸,闻到草药铺子门口那股混杂的药气都觉得比凉包子香。
棚户区里有一家卖熟食的摊子,两口大锅架在路边的临时灶台上,一锅煮着杂碎汤,一锅蒸着面饼。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的铁勺在汤锅里搅动的时候带起一股热气腾腾的肉香。白朔走过去看了一眼价牌,杂碎汤三铜一碗,面饼一铜两张。他数了五铜出来,要了一碗杂碎汤和两张面饼。
他端着汤碗在摊子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的时候,獠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面上,竖瞳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杂碎汤。汤是乳白色的,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里面沉着切成小块的杂碎和几片姜。白朔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咸香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一瞬间,他差点没忍住叹出声来。热汤到了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开了,那些绷了好几天的东西——肩膀上的、后背的、太阳穴两侧的——像是被这口汤烫软了,一点一点地化开。
獠凑过来闻了闻汤碗的边缘,鼻尖被热气扑了一下,耳朵往后一缩,退回去了。白朔撕了半张面饼泡在汤里等它软了夹出来放在獠面前,獠低头嗅了嗅,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它抬头看了白朔一眼,低头又舔了一下,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啃那块泡软了的面饼。
白朔喝着汤看着它吃饼,夕阳从棚户区低矮的屋顶缝隙里斜照过来,把獠的黑毛镀了一层橘红的边。它埋头啃饼的样子笨拙又认真,竖瞳半阖着,耳朵尖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动一动。白朔忽然觉得这是他来这个世界以后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了他把碗还给摊主,抱着獠从棚户区穿出来,沿着河堤往回走。天色渐晚,河堤上的荒草被晚风吹得像一片暗绿色的波浪,远处的砖窑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白朔走到矮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四周。河堤上没有人,老厂区的方向也没有异常的动静。他把门板拉开侧身进去,铁棍重新插上。
进了屋他在干草铺上坐下来,把三枚银币又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屋里光线暗,银币上的城徽图案看不太清楚,但他摸着那些纹路就能想起银币的分量和触感。他把银币一枚一枚重新装回钱袋里,钱袋系在腰带上,拍了拍,像拍一个踏实的朋友。
"今天挣了三银。"他跟獠说,"以后一天一条的话,十天三十银,一个月九十银。够租一间正经的房子了,还能买点好的食物和装备。你也能吃上更好的肉。"
獠趴在干草铺上竖瞳半阖地听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白朔靠墙坐着伸手摸它的脊背,那层微硬的绒毛底下透出来的温意暖融融的,透过指尖渗进掌心里。系统界面被他调出来看了一眼——亲和度18,今天獠还没反哺,这个数字停了一整天。但他不急。今天已经很好了,三银到账,吃上了热汤,整条命还好好地拴在自己手里。他闭上眼,听着门外河堤上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但人已经彻底清醒了。今天要下河捞第二条。他心里有个细账本在算,昨天那一条是三品,个头不小。老太太说三品以上才值钱,三品三银,二品五银,一品十银往上。如果他能捞到二品甚至一品,收益翻倍。但那些东西在水里藏得更深、更难对付,他得先把三品的路子跑熟了再说。
他带着獠和那根木棍走到退水河滩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老厂区的烟囱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河滩上的雾气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粉色。今天的退水面积比昨天又大了一些,靠近主河道那边的淤泥层露出了更宽的滩面,黑黢黢的泥皮上印着昨夜的露水和几串小兽经过的足迹。
白朔照旧先在岸上用木棍探了近处的泥层,确认硬底深度之后才下脚。今天他走得比昨天稳当多了,靴子踩进淤泥里的步子节奏分明,一步、探、二步、探,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踩实了再换脚。獠蹲在岸沿上跟着他往前移动,竖瞳牢牢锁着他的背影。
第二条水甲蛭是在距离昨天那个位置偏西两丈左右的地方找到的。木棍探进软泥层的时候棍尖遇到的那种震颤他记得很清楚,麻酥酥的顺着棍身传上来,然后就是持续稳定的拖拽力。他这次没有和它较劲,棍尖被咬住的瞬间他就把棍子猛地往上一挑,一条比昨天略细一些的黑褐色软体被带了出来,在空中蜷成个球又弹开。白朔把它甩进布袋里,系紧袋口,整个过程比昨天快了至少一半。
他上了岸蹲在草地上喘了几口气,獠走过来用额头顶了顶他的膝盖。暖流涌进来的时候白朔正在擦手上的泥,那股暖意让他微微一怔。系统界面自动刷新了——亲和度19。他低头看了看獠,獠已经退回去了,竖瞳望着河滩的方向,一副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
"谢了。"白朔说。
獠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白朔把布袋系好往草药铺子走。走到半路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獠在他肩上跟着顿了一下。前面的窄巷口堵着一个熟人——灰衣短打,身形削瘦,正是那天在巷子里买糖饼、后来又在老厂区巡查队里出现过的那张脸。灰衣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白朔,两人隔着七八步距离对视了一瞬,灰衣人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别着的短刃。
獠的竖瞳倏地睁大了。但白朔的动作比灰衣人更快——他弯腰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甩手就砸了过去。灰衣人偏头躲开那块石头的时候白朔已经转身跑进了旁边的窄巷。他对棚户区的路不熟,但腿脚比灰衣人轻便,在那些七拐八拐的窄巷里左穿右插,跑得灰衣人在后面追了三道弯就被甩掉了。
白朔停下来的时候靠在一面土墙上喘了好一阵。獠从他肩上跳下来站在他脚边,弓着背竖瞳盯着来路的方向,喉咙里低低地嘶着。过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追来,獠的弓背才慢慢松下来。
"灰衣人。"白朔喘着气说,"他们开始在棚户区布点了。昨天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今天是第一天。"
他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三银的喜悦被这一撞冲淡了大半。他原本以为自己换了住处、在城东棚户区行动,能暂时避开那些人的追踪。但灰衣人的反应说明他们已经在棚户区做了部署,要么是扩大搜寻范围了,要么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他在这片活动。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獠抱回肩上。布袋里的水甲蛭还在蠕动,隔着布料闷闷地撞着他的腰侧。"去把这条卖了。然后今天先不回砖窑。"
他绕了一大圈才到草药铺子。老太太看见他今天又来了一条,脸上的皱纹又动了一下:"挺勤快。"她照旧验了货,给了三枚银币。白朔把银币收好,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阿婆,棚户区最近有没有什么穿灰衣服的外来人?"
老太太的捣药杵停了:"灰衣服?你说的是城北那帮人?"
白朔心头一紧:"城北?"
"城北开了个新货栈,雇了一帮穿灰衣裳的人看场子。"老太太的语气很平淡,"你惹上他们了?"
"可能。"白朔说,"他们在找我。"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混了怜悯和提醒的复杂意味:"城北那个货栈的东家据说来头不小,和公会那边有人牵扯。你要是惹了他们,棚户区最好也别待了。他们是能买通稽查队的人。"
白朔点了点头:"谢阿婆。"他出了草药铺子,没有立刻回砖窑,而是在棚户区和河堤之间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才绕回到矮屋。门板上的裂缝还在,他把铁棍插好之后又用木箱顶在了门板后面,然后在干草铺上坐下来发呆。脑子里转着老太太那几句话——城北新货栈,灰衣人看场子,东家来头不小能买通稽查队。那天早上撞门的是公会的稽查队,结果獠一声嘶鸣就给吓跑了。如果稽查队是灰衣人买通来的,那灰衣人背后的人能调动公会的稽查力量,这比普通的走野路团伙麻烦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獠。獠蹲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竖瞳里的瞳孔圆圆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它额头那道金色细线上,亮了一线浅光。"城北货栈的东家如果也能调动灰衣人,那那个靛蓝女子、铁匠铺的三个刀疤脸说不定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他们可能在组团找你。"白朔伸手摸了摸獠的耳朵尖,"但为什么?为了你的契约核心?五十金币不至于动用这么大阵仗。"
獠的耳朵尖在他指腹下微微动了动,没有别的回应。白朔想了一会儿,没想通,把这个问题搁下了。他把今天的第二枚三银和昨天那三枚放在一起数了数,六枚银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钱袋里,银光银壳地叠着。他看着那六枚银币,心里那个细账本重新开始翻了——如果明天后天还能各捞一条,他手里的银币就到十二了。攒够二十银,可以换个靠谱的住处,有门有窗有墙的那种。攒够五十银,可以买一件正经的防具,不用再靠一把锈匕首撑场面。攒够一百银——他暂时还没想那么远。
"先活过明天。"他把钱袋系好,躺倒在干草铺上。獠走过来蜷在他的臂弯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暖暖的一截。白朔伸手摸着它的脊背,从后颈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地顺着。獠的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咕噜声,像猫的呼噜,但比猫的细,比猫的沉,像一根在风里绷紧了又松开的琴弦。
那声音在黑暗里响着,持续地、笃定地响着。白朔摸着它的脊背,听着那根琴弦的声音,很快睡着了。
第三天他换了个时间出门。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趁着晨雾最浓的时候走到河滩上。今天的雾大得厉害,走到河沿边上都看不清对岸的轮廓,整个河滩像浸在了一缸牛奶里。白朔踩着淤泥下河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两天更谨慎,雾气遮住了视线,他只能靠木棍探底的触感和脚下的质地来判断方位。
第三条水甲蛭是在靠近主河道一侧找到的。木棍探进去的时候下面的吸力比前两次都大,棍尖被咬住的瞬间他几乎没来得及往上挑,整根棍子猛地往下沉了一截。白朔双手攥紧棍身和那股力量僵持了一息,獠的嘶鸣从岸上穿雾而来,尖细地切开雾气,那股吸力立刻松了。他趁机把棍子往上一挑,一条比前两条都粗了一圈的黑褐色软体从泥里被带出来,在雾气中蜷缩、弹开、翻滚,身体表层那层黏液的量比前两天的多得多,亮晃晃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活蚌肉。
白朔把布袋口撑开让它自己弹进去,系紧袋口的时候手还在发颤——刚才那股吸力比前两次强了不止一倍。如果獠的声音晚来一息,他可能连棍子带人都被拖进去了。
他蹲在雾里的河滩上喘了好一阵才站起来上岸。獠在他脚边跟着,尾巴尖微炸着,竖瞳紧盯着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河滩水面。白朔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没事了。走了。"
雾气散开的时候他已经走在去草药铺子的路上了。老太太今天看见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雾天的河滩危险系数比晴天高出很多,能活着从雾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不多。她验了货之后微微咦了一声:"二品。"
白朔愣住了:"二品?"
"比前两天的大一圈,黏液层也更厚,吸力强。"老太太把那条水甲蛭翻了个面,指着它腹面那一排齿痕,"三品的齿痕是单圈,二品的齿痕是两圈交叠的。你看这个,两圈叠在一起了。五银。"
五枚银币码在案面上的时候白朔有一瞬间的恍惚。前天他还是个兜里只剩几铜的逃犯,今天这条水甲蛭一张嘴就吞了五银进来。他把银币收好,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二品五银,一品十银往上。如果他敢往主河道那边再走远一点,说不定能撞上一品。
但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今天这条二品已经让他差点栽进去,一品的水甲蛭吸力只会更大、更难对付。在没有装备好之前,贪就是送死。
他出了草药铺子正往河堤方向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小兄弟。"
白朔回头。喊他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年轻人,看着比他还小一两岁,面黄肌瘦的,但眼睛很亮。年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是那个捞水甲蛭的?"
白朔没回答,但脚步停下来了。年轻人见他不说话,自己先说了:"我住棚户区西头,这两天看见你在河滩上捞东西。我也想学。你带带我,捞上来的分你一半。"
白朔打量了他几眼。年轻人眼底有焦急,也有渴望,那种底层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时的眼神他在自己身上见过很多次。但他本能地摇了摇头:"不行。河里太危险了,你连装备都没有。"
"我有装备!"年轻人急了,从腰后抽出一根铁钎来,大约两尺长的铁条,一头磨尖了,另一头缠着布条做把手。"我拿这个探。你带我去一次就行,我在旁边看你怎么弄,不给你添乱。"
白朔看着他手里那根铁钎,又看了看他瘦得伶仃的腕骨。河里的水甲蛭二品的吸力能把他连人带钎一起拽进泥里去。但他没法直接说出这句话,因为他在这个年轻人眼里看到的是三天前的自己——除了这条河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的人。
"你叫什么?"白朔问。
"阿福。林阿福。"
白朔说:"林阿福,我今天不能再下河了,明天早上你来这儿等我。但话说在前头,我只带你去看一遍,你不准下水。看完了你要下水那是你的事,我不拦你,但出了事我救不了你。"
林阿福飞快地点头:"行!行!我就看看!"他像怕白朔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明天天不亮我就来!"然后转身跑进棚户区的窄巷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白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獠蹲在他肩上偏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条窄巷,竖瞳微微眯了一下。白朔伸手拍了拍它的脊背:"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让他看看。看不看得走是他的命。"
他回到砖窑矮屋的时候天还早。他把今天挣的五银和前两天攒的六银放在一起数了数,十一枚银币摞在一起的时候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屋里亮得扎眼。他盯着那摞银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木箱最底层,上面压着书和衣服。
"明天要是还能捞一条,"他跟獠说,"我就有钱买件正经的皮甲了。那种带内衬的、能抗住普通契兽爪子的。你跟我下河的时候我不用怕被拖走,你在岸上嘶鸣也安心些。"
獠趴在他膝盖上竖瞳半阖地听着,尾巴搭在他小臂上轻轻地扫。白朔低头看着它,忽然发现它额头上那道金色细线比前几天亮了一点点。是光线的原因还是真的变亮了?他凑近了看,金线的颜色确实比刚契约那几天要鲜亮一些,像从暗金变成了浅金,边缘也更清晰了。
"你长大了。"白朔说。
獠的竖瞳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白朔睡得比前几天都沉。银币压箱底了,明天有个跟班要带,雾散了天晴了,河滩上的日子看起来稳当。门外的风声还是那个风声,但他躺在干草铺上听那风声的时候,已经不觉得那是号角了。那是风。就是风。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他就醒了。獠比他醒得更早,竖瞳在黑夜里亮着两粒金豆子,蹲在他枕边等他睁眼。白朔坐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走到草药铺子附近的时候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林阿福果然已经站在那里了,缩着肩膀搓着手,看见白朔出现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着的油灯。
"哥。"他叫了一声。
白朔被他这声"哥"叫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走了。你沿着岸走,别下水,我在下面捞。你看清楚了就行。"
他卷起裤腿下了河滩。今天的退水面积比前几天都大,主河道那边的黑泥滩面足足比昨天多出了五六丈宽。白朔踩着泥往深处走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岸上,林阿福蹲在岸沿上,双手抓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白朔把注意力收回来,木棍探进前方的软泥层里。今天的泥层手感不太一样,棍尖戳进去的时候有种黏滞的阻力,像在搅动浓稠的米粥。他往前走了几丈远,棍尖忽然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不像石头,边缘很圆滑。他用力往下戳了戳,硬物被戳得微微挪动了位置,然后棍尖滑开继续往下陷了。
白朔没有去管那个硬物。他继续往前探,在距离那个硬物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棍尖遇到了熟悉的震颤。这次的震颤来得猛烈,棍身在一瞬间几乎要从他手里脱出去。他双手攥紧棍身往怀里猛带,獠的嘶鸣从岸上穿过来——但这一次嘶鸣没有立刻让那股吸力完全消失,吸力只是减弱了一瞬,又回来了。
白朔的脚已经在泥里开始下陷了。他心头一凉,右脚踝处传来一阵勒紧的触感,那种柔软的、像活绳子一样的东西缠了上来。他低头想伸手去拽,左手的棍子还没松开,右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然后他听见岸上一声喊。
林阿福从岸沿上冲下来了。瘦伶仃的身形踩着泥滩跑得歪歪扭扭,但他手里那根铁钎攥得很紧。他冲到白朔旁边蹲下来,铁钎猛地戳进了白朔脚踝下方的淤泥里,一钎下去的同时身体往后一仰,拼命地往外拔。
缠着白朔脚踝的那股力量猛地松了,连带白朔木棍上的吸力也同时消失。林阿福把铁钎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上面缠着一条比昨天那条二品还粗半圈的黑褐色水甲蛭,缠在铁钎上裹成了一个球,黏液亮晶晶地糊满整根钎子。林阿福手忙脚乱地想把它甩下来,甩了两下没甩动,白朔伸手过来一把捏住了水甲蛭的身体把它从铁钎上扯下来扔进布袋里。
两个人蹲在泥滩上喘气。林阿福的脸上全是溅上去的黑泥点子,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哥!是那个不?是不是你说的水甲蛭?"
白朔喘着气看了他一眼。他刚才下水的每一步他都在岸上看着,白朔被缠住的那一瞬间他冲下来用的时间几乎不到两息。那速度不像一个没经过训练的人能有的反应,那是天生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和下意识的行动力。
"是。"白朔说。他低头看了看布袋里那条还在剧烈翻滚的水甲蛭,比昨天的二品还粗,黏液更稠,吸力更强。这要么是一品,要么是接近一品的二品顶级。不管是什么,他都捡回了一条命,而捡回这条命是因为岸上那个瘦得伶仃的、攥着根铁钎就敢往泥里冲的小子。
"走了。"白朔站起来朝林阿福伸手。
林阿福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浑身都在抖,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上了岸白朔把布袋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条水甲蛭在里面还在猛地翻滚撞击,布袋被撞得一鼓一鼓的。林阿福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满眼的好奇和兴奋。白朔把袋口重新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你刚才那一下很关键。"白朔说,"不然我今天就交代在河底了。"
林阿福挠了挠后脑勺,泥点子蹭到了耳朵上也没管:"我就是看你脚陷下去了,想着赶紧用钎子把那个东西撬开。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是觉得该那么弄。"
白朔看着他,心里转了个念头。这小子反应快、胆子大、不瞎逞能,而且他刚才冲下来的时候獠没有嘶鸣,说明獠不排斥他。能让纯血凶兽的幼体不排斥的人在星落城白朔还没见过第二个。
"你明天还来吗?"白朔问。
林阿福眼睛一亮:"来!你让我下水吗?"
"不下水。"白朔说,"在岸上帮我看着。我给你算工钱,每天捞上来的分你两成。"
林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行行行!两成也行!哥你说了算!"
白朔把布袋扛上肩头往草药铺子走去,林阿福跟在他后面小跑着,一步不落。獠蹲在白朔肩上偏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个瘦瘦的跟屁虫,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尾巴尖不易察觉地晃了晃。白朔感觉到了肩上那点细微的动静,嘴角动了一下。
日头升高了,河滩上的雾气彻底散尽。阳光照在黑色泥滩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远处老厂区的铁皮屋顶在日光里铺成一片灰扑扑的、但也不再那么荒凉的天际线。白朔走在河堤上,身后跟着个瘦猴一样的小子,肩上蹲着个巴掌大的黑兽,腰里挂着一只还在动的布袋。
口袋里有东西在动。脚下的路是实的。前头有个草药铺子等着他去换钱。再远一些,还有一整天的、不知道会捞到什么、也不知道会撞上谁的——但不管捞到什么撞上谁,至少今天,他活着从河滩上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