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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16:16

无异堂的后院,有一扇很不起眼的门。

门在照壁背后,日常被一架晾香竹梯挡着。

陈宴把梯子搬开,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不是铁的。

是一截发黑的、不知什么兽的骨。

门开了。

门后是一段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纹。

那些纹既不是符箓,也不是经文——它们比符箓更古老,更粗野,一笔一划都像某种兽类用爪子抓出来的。

纹路从四壁一直延伸到地面,绕着石室中央那一方石台,一圈一圈,越来越密。

石台上,什么都没有。

陈宴脱下长衫,解下靴子,赤足踩上石台,盘膝坐下。

他解开了左臂的布。

布条落在地上,那一整条纹路彻底露了出来。

从腕到肩,黑的。

旧的纹路已经越过了肩,越过锁骨,最后停在离他心口两寸的地方。

就在那个尖端,纹路像一根探进土里的芽,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朝心脏的方向探着。

只要再长两寸,就到心口了。

他闭上眼,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印——不是道门的印,是十指交叉、掌心朝外的一种抱势,像抱着一样很沉的东西。

"以鬼为食。"他低声说,声音在石室里撞出回音,"以己为牢。"

鬼气,动了。

那是他这些年吞下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一起动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在跳。

然后,第一声来了——

咕噜。

在他腹中响起的。

是那只食忆鬼。

它没死。

他吃下的鬼,从来不会立刻死。

它们只是被关进去,被泡着,慢慢地、慢慢地消化。

而在这个过程里,它们会挣扎。

食忆鬼挣了一下。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食忆鬼了。

是他三年前吞的那只水鬼,是五年前吞的那只吊影,是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一只一只,在他身体的最深处,睁开了眼。

它们在他肚子里叫。

它们叫的不是"放我出去"。

它们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一个,一个,一个。

那些它们吃掉的人的名字,从他身体里涌上来,涌进他的耳朵。

陈宴分不清,那是鬼在叫,还是他自己的记忆在叫。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他每次都要过这一关。

鬼气暴动的时候,会把它们吞下的忆,一股脑地倒灌进他的识海。

他会看见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个赶考的书生,在破庙里点着油灯;

一个抱着乳儿跳进江里的女人;

一个在阵前被砍掉半张脸的兵卒。

这些不是他的。

这些是鬼的。

可他得一样一样地扛着,压着。

石壁上那些古纹,开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青蓝色的光,从最外圈往里爬。

他咬着牙。

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那只食忆鬼,吃得太饱了。

一整个崔家,三世人的念想,还有整条巷子的记性。

那东西被他一口气吞下去,此刻在他身体里,像一口烧开的铁水。

它翻上来了。

陈宴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张脸。

那个坐在灯下、低着头缝东西的女人。

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颈后一小截白。

看不清脸。

可这一次,那感觉不一样。

鬼倒灌给他的东西,是生的,是腥的,是别人的。

可这一张脸,是烫的,是甜的,是从他自己心口最底下翻上来的。

他记不起来了。

他只能看见那个轮廓,那个低着头的姿势。

——他也有过这样的人。

而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忘了,还是他身体里那些鬼,正在替他吃。

原来吃鬼的人,也会被鬼吃。

原来这座牢里,关着的不止是鬼。

他猛地睁开眼。

"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抖了一下。

"我是陈宴。"

石室里的鬼气翻涌得更凶,青蓝色的光已经爬到了石台边缘。

"我是陈宴。"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大声。

"我记得我自己。"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一字一字地念,念得牙关发抖,念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念。

可他知道,身体里那些东西吃的是忆——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它们就吃不动他。

只要他记得。

只要他记得。

他念了不知多少遍。

石壁上的青光,从最外圈,慢慢地,退了回去。

最后一丝鬼气,沉进了他身体的深处。

天亮了。

陈宴睁开眼。

石室里,天光从很高的一处透气孔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照出一小块方的亮。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僵得发软。

他把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缠上左臂。

缠到那个尖端的位置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两寸的距离,还在。

没有近,也没有远。

就停在那儿。

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布缠紧,打了一个结。

他穿上长衫,走上石阶,推开门。

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铺子里,昨天那位差役抄的日记卷子,还搁在柜台上。

陈宴走过去,展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它在吃我们。"

"它在吃我们。"

"我记不起我娘的脸了。"

最后,那一行淡淡的墨迹。

谢谢。

陈宴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卷子卷好,收进柜子最底下的匣子里,和那只裂了口的陶碗放在一处。

然后他卸下门板,开门做生意。

街上的叫卖声进来了,蒸饼的香气进来了,仁和坊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这条街上少了一户人家。

也没有人知道,城东这间名叫"无异堂"的铺子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左手缠着白布。

那布底下,有一道一道的黑纹,正一寸一寸,往他心口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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