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异堂的后院,有一扇很不起眼的门。
门在照壁背后,日常被一架晾香竹梯挡着。
陈宴把梯子搬开,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不是铁的。
是一截发黑的、不知什么兽的骨。
门开了。
门后是一段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纹。
那些纹既不是符箓,也不是经文——它们比符箓更古老,更粗野,一笔一划都像某种兽类用爪子抓出来的。
纹路从四壁一直延伸到地面,绕着石室中央那一方石台,一圈一圈,越来越密。
石台上,什么都没有。
陈宴脱下长衫,解下靴子,赤足踩上石台,盘膝坐下。
他解开了左臂的布。
布条落在地上,那一整条纹路彻底露了出来。
从腕到肩,黑的。
旧的纹路已经越过了肩,越过锁骨,最后停在离他心口两寸的地方。
就在那个尖端,纹路像一根探进土里的芽,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朝心脏的方向探着。
只要再长两寸,就到心口了。
他闭上眼,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印——不是道门的印,是十指交叉、掌心朝外的一种抱势,像抱着一样很沉的东西。
"以鬼为食。"他低声说,声音在石室里撞出回音,"以己为牢。"
鬼气,动了。
那是他这些年吞下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一起动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在跳。
然后,第一声来了——
咕噜。
在他腹中响起的。
是那只食忆鬼。
它没死。
他吃下的鬼,从来不会立刻死。
它们只是被关进去,被泡着,慢慢地、慢慢地消化。
而在这个过程里,它们会挣扎。
食忆鬼挣了一下。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食忆鬼了。
是他三年前吞的那只水鬼,是五年前吞的那只吊影,是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一只一只,在他身体的最深处,睁开了眼。
它们在他肚子里叫。
它们叫的不是"放我出去"。
它们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一个,一个,一个。
那些它们吃掉的人的名字,从他身体里涌上来,涌进他的耳朵。
陈宴分不清,那是鬼在叫,还是他自己的记忆在叫。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他每次都要过这一关。
鬼气暴动的时候,会把它们吞下的忆,一股脑地倒灌进他的识海。
他会看见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个赶考的书生,在破庙里点着油灯;
一个抱着乳儿跳进江里的女人;
一个在阵前被砍掉半张脸的兵卒。
这些不是他的。
这些是鬼的。
可他得一样一样地扛着,压着。
石壁上那些古纹,开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青蓝色的光,从最外圈往里爬。
他咬着牙。
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那只食忆鬼,吃得太饱了。
一整个崔家,三世人的念想,还有整条巷子的记性。
那东西被他一口气吞下去,此刻在他身体里,像一口烧开的铁水。
它翻上来了。
陈宴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张脸。
那个坐在灯下、低着头缝东西的女人。
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颈后一小截白。
看不清脸。
可这一次,那感觉不一样。
鬼倒灌给他的东西,是生的,是腥的,是别人的。
可这一张脸,是烫的,是甜的,是从他自己心口最底下翻上来的。
他记不起来了。
他只能看见那个轮廓,那个低着头的姿势。
——他也有过这样的人。
而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忘了,还是他身体里那些鬼,正在替他吃。
原来吃鬼的人,也会被鬼吃。
原来这座牢里,关着的不止是鬼。
他猛地睁开眼。
"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抖了一下。
"我是陈宴。"
石室里的鬼气翻涌得更凶,青蓝色的光已经爬到了石台边缘。
"我是陈宴。"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大声。
"我记得我自己。"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一字一字地念,念得牙关发抖,念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念。
可他知道,身体里那些东西吃的是忆——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它们就吃不动他。
只要他记得。
只要他记得。
他念了不知多少遍。
石壁上的青光,从最外圈,慢慢地,退了回去。
最后一丝鬼气,沉进了他身体的深处。
天亮了。
陈宴睁开眼。
石室里,天光从很高的一处透气孔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照出一小块方的亮。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僵得发软。
他把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缠上左臂。
缠到那个尖端的位置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两寸的距离,还在。
没有近,也没有远。
就停在那儿。
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布缠紧,打了一个结。
他穿上长衫,走上石阶,推开门。
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铺子里,昨天那位差役抄的日记卷子,还搁在柜台上。
陈宴走过去,展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它在吃我们。"
"它在吃我们。"
"我记不起我娘的脸了。"
最后,那一行淡淡的墨迹。
谢谢。
陈宴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卷子卷好,收进柜子最底下的匣子里,和那只裂了口的陶碗放在一处。
然后他卸下门板,开门做生意。
街上的叫卖声进来了,蒸饼的香气进来了,仁和坊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这条街上少了一户人家。
也没有人知道,城东这间名叫"无异堂"的铺子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左手缠着白布。
那布底下,有一道一道的黑纹,正一寸一寸,往他心口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