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开始发狂。
它不再有人的形状,整座天井的白雾翻搅起来,像一锅烧开的水。
它撞西墙,撞碎了那张符;它撞东墙,撞得瓦片簌簌往下掉。
陈宴站在中央,脚下踩着那团旋涡的边,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雾扑上来。
它不扑他的脸,也不扑他的喉——它扑他的眼睛。
陈宴眼前一黑。
他看见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很模糊,看不清眼睛,看不清鼻子,只有一个轮廓——坐在灯下,低着头缝东西,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颈后一小截白。
那张脸在雾里,一寸一寸地化,化为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是什么。
它在吃他。
吃他最里头、藏得最深的那样东西。
他咬住了牙。
"敕令。"他说。
"五方五帝,速现真形。六丁六甲,听吾号令。"
他右手二指并拢,横在眉心,往下一划。
"天地为鉴,日月为凭——"
雾里那张脸散了一半,又聚回来。
"定!"
最后那个字出口的时候,四面墙上的符一齐炸开。四道青烟绞成一股,从雾的最深处穿过,硬生生把那一团白雾撕成了两半。
雾从中间裂开。
一张没有脸的东西,从裂缝里,被迫浮了出来。
它挣得很厉害。
它知道,一旦浮出真形,就再也藏不住了。
可它已经来不及了。
陈宴往前一步。
他抬起左手,掌心亮着那一道道狰狞的黑纹。
"回来。"他说。
"既入我口,便归我腹。"
他的左手掌心,那道最深的饕餮纹里,裂开了。
裂开的不是皮肉。
是一只眼。
一只竖着的、漆黑的眼睛,比这一夜所有的雾还要黑。
眼睛睁开的刹那,整座院子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咕噜"。
那是一种,很饿的声音。
雾,被扯了。
整院的白雾像被风卷起的帐子,从四面八方朝那只掌心涌去,在陈宴的左手前拧成一个旋。
旋涡的中心,是那张没有脸的东西。
它被硬生生地拖过来,一点一点地拉长、拉细,被拉成一条线,被一寸一寸地往里抽。
它挣扎。
它把最后一点东西都豁出去了——它把吃进去的忆,一股脑地往陈宴身上倒。
于是陈宴同时看见了:
一个赶考的书生,在破庙里点着油灯写字;
一个抱着乳儿的女人,一步一步走进江里;
一个兵卒,在阵前被砍掉半张脸,仰面倒下;
一个四岁的孩子,蹲在槐树下玩泥巴,抬起头笑——**脸是空的。**
三百多口人的死,一起灌进他的脑子。
陈宴的七窍,同时流出血丝。
他没有松手。
"吃。"他咬着牙,说给自己听,"你吃他们,我吃你。"
最后一丝白雾,被吸尽。
掌心那只竖着的眼,合上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点雾也不剩。
陈宴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过了三息,他慢慢把手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猛地偏过头——一口血涌了出来,"哇"地一声,吐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血是黑的。
黑血落在石上,冒着细细的白汽,像刚出锅的药渣。
他扶着廊柱,缓了很久,才直起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些旧纹的尽头,多了一道崭新的黑纹。
新纹是活的。
它在皮肉底下缓缓地游,像一条刚吃饱的蛇,从腕子上游到肘弯,游到肩头,才慢慢停住。
它停的地方,离他的心口,还有两寸。
陈宴看着那两寸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把散落的布条一条一条捡起来,重新缠上左臂。
他缠得很慢,很稳,一圈,两圈,三圈,把那些纹路一道一道地裹回去。
缠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雾散了,云也散了。
天边有点灰白,像掺了水。
墙角那只陶碗还立着,碗口那道长裂痕里,慢慢渗进了一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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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槐安巷的人陆续起了床。
有人路过巷尾,看见崔宅的门开着,愣了一下。
"咦,这户人家……"
话没说完,就想不起来了。
里正王老栓翻了一整天的户籍册。
第三户那一页,是空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衙门口,抽了一整袋烟,最后把册子合上,什么也没说。
捕头赵五把卷宗交上去,周县令翻了两页,问他这案子哪来的。
赵五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报这个案。
这本卷宗,最后没能立起来。
案由那一栏,始终是空的。
只有城西的孙婆婆,那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手心里攥着一片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她不认得那三个字。
可她拿着那张纸,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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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宴回无异堂的时候,已近晌午。
他没有先回屋,而是先把那只从崔宅带回来的陶碗取出来,搁在柜子最底层。
然后他闭上眼,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夜在那张空白的脸上,看见了三百多张别人的脸。
——每一张,都是空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因为更急的事来了。
他体内,那口刚吞下去的东西,开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