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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16:16

入夜,槐安巷空了。

整条巷子没有一盏灯,家家门窗紧闭,门缝里塞着湿布。赵五带着差役守在巷口,谁也不许进。

陈宴一个人,站在崔宅的天井里。

他在八仙桌前摆了三样东西。

一碗白饭,新盛的,冒着热气。

一碗清水。

还有一碗,是炉灰——他从灶膛里掏出来,压得平平整整。

他退后三步,把那只裂了口的陶碗从怀里取出来,搁在三碗正中。

那只碗是粗陶,土黄釉,碗身无纹。

碗口有一道极长的裂痕,从沿上一直裂到碗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顶开过。

碗底有一圈深色的渍,那颜色已经浸进釉里,擦不掉。

那是他从灶膛最深处扒出来的。

做完这些,他在廊下坐下,闭着眼,等。

等了约一个时辰。

子时,更鼓从远处传过来。

一声,两声。

第三声还没落下,天井里起了雾。

那雾起得极怪。

它不是从地上冒的,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从墙角,从瓦缝,从门槛底下,一丝一丝地往里钻。

它凉,凉得不像水汽,倒像一口气,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人呵出来。

陈宴睁开眼。

雾已经漫过了石缸。

缸里那条红鲤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陈宴没有动,只是看着。

雾慢慢聚拢,从天井四角往中间收,像一件被慢慢叠起来的白布。

收到最后,雾里浮出一个人形。

不高,微微佝着背,像常年低头算账的人。

再往上看——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口。

本该是面孔的地方,是一片平整的白,白得没有一丝起伏。

可它明明在"看"着他。

陈宴的呼吸很轻。

他见过怨鬼,见过厉鬼,见过长着两张脸的吊死鬼,见过身上穿了一百七十三道刀口的兵鬼,见过泡得发涨、手指长在头顶的水鬼。

但他没见过,没有脸的。

"崔敬之。"他开口,声音很平,"是你吗。"

雾里的人形动了一下。

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是它"身上"那个应该是头的地方,朝他偏了一点,像在辨认。

陈宴坐直了身体。

"我不认得你。"他说,"你也不认得你自己了,对吧。"

人形没有回应。

它只是慢慢地,往那只裂碗的方向,飘了一寸。

"别急。"陈宴说,"那碗是你家三代人用的,是你的窝。我知道。"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张没有脸的东西面前,隔着三步,停下。

"我也知道你是谁养出来的。"

他抬起左手,指节在袖管里蜷了蜷。

"你叫什么,我不知道。书上没给这种东西起过名。我且叫你——食忆鬼。"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

雾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陈宴看着它,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你吃的不是人。你吃的是忆。"

"先吃人家自己的。让崔敬之忘了自己的姓,让柳氏忘了自己有几个孩子,让那孩子连'阿满'两个字都想不起来。人不是被你弄死的,是散的——像一张纸泡进水里,字还在,纸没了。"

"吃完了自己人,你就吃旁人。吃里正,吃街坊,吃米行的掌柜,吃整条槐安巷。"

"吃到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家。"

"那么,"他说,"他们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雾里的人形不动了。

四周的空气忽然紧了。陈宴听见极轻的一声——

咕噜。

从雾里传出来的。

那是饿的声音。

它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跑。

它往前飘了半寸。

陈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在闻我。"

他忽然笑了。

"闻出味道来了?"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圈一圈,解开了缠在腕上的白布。

布条落在地上。

那只手臂露了出来。

从腕到肘,从肘到肩,一道道漆黑的纹路密密地缠着,深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沟。纹路不是乱长的,它是有形的——盘结,扭绞,一圈勾着一圈。细看之下,那些纹路拼出的,是一张吞张着的、扭曲的脸。

一张饕餮的纹。

一道叠着一道,旧的没消,新的又生。

那不是胎记。

那是他吃过的每一只鬼,一条一条,都刻在胳膊上。

那只没有脸的东西,忽然退了一寸。

它终于闻出来了。

这个站在它面前的人,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他身上只有——吃的味道。

"我一向不吃活的东西。"陈宴说,"你也一样,你吃的是死掉的忆。我们本可以互不相干。"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可你吃了整条巷子。"

雾猛地一收缩。

它要跑了。

陈宴早知道。

他抬起右手,二指并拢,在身前虚划一道,同时开口。

那声音不高,可是极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天井的石板上,像有人在夜里敲钟: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天井四角,忽然亮起四点微光。

那是四张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贴在了四面墙的角上,符头朝内,尾朝外,连成一方极窄的锁。

此刻黄纸无火自燃,烧出一圈青烟,烟不往上走,反而贴着地,直直往雾里沉。

净心神咒。

这不是镇鬼的。

是护自己忆的。

陈宴比谁都清楚这东西要害他什么。

它不吃肉,它吃记性。

它要的不是他的血,是他的脸、他的名、他记得的一切。

所以他先把自己锁起来。

雾撞在四面墙的符上,撞得整座院子"咯"了一声。

它急了。

它不要脸了,整个人塌回一团雾,贴着地,绕过最薄的那一角,直扑陈宴的脚踝。

陈宴没有躲。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张开,掌心朝下,五指如钩。

"我原想留你一个全尸。"他说,"可你吃的人太多了。"

"崔阿满,四岁。"

"柳氏,城南柳家坡人氏。"

"崔敬之,甲辰年四月初七生。"

"你要吃,我把他们的名号一个一个念给你听。你吐不吐?"

雾里发出一声说不出是叫唤还是哭的响。

那团没有脸的东西,猛地滞住了。

因为它被念出来了。

陈宴的每一句,都在这世上多钉了一颗钉子。

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人念出来,那个人就还在。

凡是被"记得"的,它吃下去的东西就要被吐出来一分。

它吃的是忆。

可它怕的,也是忆。

它猛地转身,要往那道裂了口的陶碗里钻——

"晚了。"

陈宴开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神咒。

天井之中,腾起一层极淡的金,像油浮在水上,把整院的雾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那道裂碗被金光照着,纹丝不动。

雾被锁在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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