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槐安巷空了。
整条巷子没有一盏灯,家家门窗紧闭,门缝里塞着湿布。赵五带着差役守在巷口,谁也不许进。
陈宴一个人,站在崔宅的天井里。
他在八仙桌前摆了三样东西。
一碗白饭,新盛的,冒着热气。
一碗清水。
还有一碗,是炉灰——他从灶膛里掏出来,压得平平整整。
他退后三步,把那只裂了口的陶碗从怀里取出来,搁在三碗正中。
那只碗是粗陶,土黄釉,碗身无纹。
碗口有一道极长的裂痕,从沿上一直裂到碗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顶开过。
碗底有一圈深色的渍,那颜色已经浸进釉里,擦不掉。
那是他从灶膛最深处扒出来的。
做完这些,他在廊下坐下,闭着眼,等。
等了约一个时辰。
子时,更鼓从远处传过来。
一声,两声。
第三声还没落下,天井里起了雾。
那雾起得极怪。
它不是从地上冒的,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从墙角,从瓦缝,从门槛底下,一丝一丝地往里钻。
它凉,凉得不像水汽,倒像一口气,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人呵出来。
陈宴睁开眼。
雾已经漫过了石缸。
缸里那条红鲤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陈宴没有动,只是看着。
雾慢慢聚拢,从天井四角往中间收,像一件被慢慢叠起来的白布。
收到最后,雾里浮出一个人形。
不高,微微佝着背,像常年低头算账的人。
再往上看——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口。
本该是面孔的地方,是一片平整的白,白得没有一丝起伏。
可它明明在"看"着他。
陈宴的呼吸很轻。
他见过怨鬼,见过厉鬼,见过长着两张脸的吊死鬼,见过身上穿了一百七十三道刀口的兵鬼,见过泡得发涨、手指长在头顶的水鬼。
但他没见过,没有脸的。
"崔敬之。"他开口,声音很平,"是你吗。"
雾里的人形动了一下。
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是它"身上"那个应该是头的地方,朝他偏了一点,像在辨认。
陈宴坐直了身体。
"我不认得你。"他说,"你也不认得你自己了,对吧。"
人形没有回应。
它只是慢慢地,往那只裂碗的方向,飘了一寸。
"别急。"陈宴说,"那碗是你家三代人用的,是你的窝。我知道。"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张没有脸的东西面前,隔着三步,停下。
"我也知道你是谁养出来的。"
他抬起左手,指节在袖管里蜷了蜷。
"你叫什么,我不知道。书上没给这种东西起过名。我且叫你——食忆鬼。"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
雾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陈宴看着它,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你吃的不是人。你吃的是忆。"
"先吃人家自己的。让崔敬之忘了自己的姓,让柳氏忘了自己有几个孩子,让那孩子连'阿满'两个字都想不起来。人不是被你弄死的,是散的——像一张纸泡进水里,字还在,纸没了。"
"吃完了自己人,你就吃旁人。吃里正,吃街坊,吃米行的掌柜,吃整条槐安巷。"
"吃到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家。"
"那么,"他说,"他们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雾里的人形不动了。
四周的空气忽然紧了。陈宴听见极轻的一声——
咕噜。
从雾里传出来的。
那是饿的声音。
它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跑。
它往前飘了半寸。
陈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在闻我。"
他忽然笑了。
"闻出味道来了?"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圈一圈,解开了缠在腕上的白布。
布条落在地上。
那只手臂露了出来。
从腕到肘,从肘到肩,一道道漆黑的纹路密密地缠着,深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沟。纹路不是乱长的,它是有形的——盘结,扭绞,一圈勾着一圈。细看之下,那些纹路拼出的,是一张吞张着的、扭曲的脸。
一张饕餮的纹。
一道叠着一道,旧的没消,新的又生。
那不是胎记。
那是他吃过的每一只鬼,一条一条,都刻在胳膊上。
那只没有脸的东西,忽然退了一寸。
它终于闻出来了。
这个站在它面前的人,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他身上只有——吃的味道。
"我一向不吃活的东西。"陈宴说,"你也一样,你吃的是死掉的忆。我们本可以互不相干。"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可你吃了整条巷子。"
雾猛地一收缩。
它要跑了。
陈宴早知道。
他抬起右手,二指并拢,在身前虚划一道,同时开口。
那声音不高,可是极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天井的石板上,像有人在夜里敲钟: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天井四角,忽然亮起四点微光。
那是四张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贴在了四面墙的角上,符头朝内,尾朝外,连成一方极窄的锁。
此刻黄纸无火自燃,烧出一圈青烟,烟不往上走,反而贴着地,直直往雾里沉。
净心神咒。
这不是镇鬼的。
是护自己忆的。
陈宴比谁都清楚这东西要害他什么。
它不吃肉,它吃记性。
它要的不是他的血,是他的脸、他的名、他记得的一切。
所以他先把自己锁起来。
雾撞在四面墙的符上,撞得整座院子"咯"了一声。
它急了。
它不要脸了,整个人塌回一团雾,贴着地,绕过最薄的那一角,直扑陈宴的脚踝。
陈宴没有躲。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张开,掌心朝下,五指如钩。
"我原想留你一个全尸。"他说,"可你吃的人太多了。"
"崔阿满,四岁。"
"柳氏,城南柳家坡人氏。"
"崔敬之,甲辰年四月初七生。"
"你要吃,我把他们的名号一个一个念给你听。你吐不吐?"
雾里发出一声说不出是叫唤还是哭的响。
那团没有脸的东西,猛地滞住了。
因为它被念出来了。
陈宴的每一句,都在这世上多钉了一颗钉子。
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人念出来,那个人就还在。
凡是被"记得"的,它吃下去的东西就要被吐出来一分。
它吃的是忆。
可它怕的,也是忆。
它猛地转身,要往那道裂了口的陶碗里钻——
"晚了。"
陈宴开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神咒。
天井之中,腾起一层极淡的金,像油浮在水上,把整院的雾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那道裂碗被金光照着,纹丝不动。
雾被锁在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