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异堂在城东仁和坊,门脸不大,两间开面,卖香烛纸马,也代写书信、代看日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副自己写的对联,纸边已经泛黄:
世上本无异,
人心自有鬼。
横批三个字:无异堂。
辰时刚过,陈宴从里屋出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他穿一件青灰色的旧长衫,袖口洗得发白,左手袖管比右边长出一截,手背上缠着两道白布,从腕子一直绕到手肘。
他今年二十三,脸色常年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眉眼生得清淡。
说话之前,他总要先静一瞬,像是在心里把话过一遍筛子,才肯出口。
他把柜台擦了,把昨日剩下的半捆线香收进匣子,然后坐下,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无异堂这门生意,不是天天有人上门的。
来的人,要么走投无路,要么无路可走。
他们进门的时候脸是白的,出门的时候脸也是白的——只是白得不一样。
等了大半个时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个浑身湿透的差役闯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双手递上。
纸被雨浸得发软,边角卷起。
陈宴接过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是周县令的亲笔,笔画压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穿:
案有异,请。
陈宴把纸在指间展平,看了三息。
然后他起身,从柜下取出一只长匣。
匣子很旧,乌木包铜,他抱在怀里,出了门。
去槐安巷的路上,雨小了。
他走得不快。
经过城西那座石桥时,他停下来,把左袖往上推了推。
白布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有黑的。
那不是胎记。
那是一种纹路,细,密,缠着腕子一圈一圈往上爬,像埋在皮肉底下的树根。
他看了两眼,把袖子放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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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巷,崔宅。
门前站着几个差役,谁也不敢往里进,缩在墙根下抽旱烟,烟锅子在雨里明明灭灭。
赵五迎上来,正要开口,陈宴抬手止住了他。
他没有说话,先抬起头,往门楣上看。
那块匾泡得发胀,漆皮卷起。
他看了约莫十几个数。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他走得很慢。
他伸手摸过门框的上沿,那里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指印——是有人扶门时留下的。
他摸过廊柱,柱子上有一圈极浅的水痕,约到成人胸口的高度,那是雨天进门的人把伞靠在柱子上留下的。
他摸过天井那口石缸的沿,缸里那条红鲤还活着,一圈一圈,转得很安静。
最后,他在八仙桌前停下。
他弯下腰,把那只小碗拿起来,翻过碗底看。
碗底一圈浅浅的凹痕。
他把碗放回去,然后用右手食指,极轻地,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那个位置,正是小孩喝粥时嘴唇碰过的地方。
陈宴把那根手指,放到自己唇边,轻轻碰了碰。
他闭上眼。
一瞬间,他尝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饭的味道,不是碗的味道。
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趴在门槛上,仰着脸笑。
有人在头顶揉了一把,说,"阿满,吃饭了"。
那味道,是甜的。
陈宴睁开眼,睫毛垂着。
"还在。"他很轻地说。
"什么?"
赵五在他身后,被这两个字弄得后颈发麻:"陈先生,什么还在?"
陈宴没有答。
他站起身,把那只小碗放回原处,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碗沿朝着同一侧,筷子搁在同一边。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轻,很稳。
像是在讨好什么。
"赵捕头。"他开口,"你抄的那本日记,带在身上吗?"
赵五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陈宴接过来,就着天井的光,一页一页翻。他翻得很快,很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那半行字。
他停住了。
我记不起我娘的脸了。
他盯着这半行字,看了很久。
赵五在旁边搓着手:"这案子……卑职看,是不是有人行凶,把尸首运走了?那灶上还温着饭,八成是刚走不久——"
"没有尸首。"陈宴说。
"啊?"
"也没有凶手。"他把纸卷好,还回去,"你带人,把巷子里每一家都问一遍。问他们记不记得姓崔的。"
赵五脸上讪讪:"问过了,满巷子都说没这个人……"
"再问一遍。"陈宴看着他,"问完,把还剩下的人,都赶到巷口去。今天天黑之前,这条巷子里,不许留人。"
赵五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陈宴独自站在崔宅的天井里。
雨停了。
云散开一线,天光斜斜地落下来,落在石缸的水面上,碎成几片。
他慢慢把左手抬起来。
袖管里,白布底下的那截皮肤,正隐隐透出一线冰凉的黑。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就没了。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