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破门而入时,整座禁地都在颤。
不是地震。是灵压——半步金丹的灵压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山体,岩层挤压错位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碎石从穹顶簌簌坠落。禁地入口那扇封了三千年的玄铁石门被一掌拍碎,碎片裹着灵力冲击波倒灌进来,打在石壁上叮当作响。
清瘦身影迈过门槛。
青阳宗宗主沈牧渊。青色道袍,五柳长须,面容清癯如鹤,眉心一点朱砂痣。单看模样像教书先生。但他每踏一步,脚下岩石凹陷三分,灵压如潮水向四面八方碾压。
吕靖超后退半步,脊背抵住石壁。不是退——是在量距离。
他左手仍箍着谢仙凤的腰,右手五指扣在身侧石壁裂缝里。身后三丈是禁地深处的裂谷,巨蟒尸体横亘在裂谷边缘,鳞甲上还冒着暗红色烟气。左半边脸上的残面纹路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蠕动。
骨老的声音从识海中响起,带着玩味:"哟,沈牧渊亲自来了。青阳宗下血本了。"
吕靖超没理骨老。他在看沈牧渊的脚步间距、呼吸频率、右手虚握拂尘的角度——尘尾无风自动,灵力在丝线间流转,随时可化作绞杀手段。
"吕靖超。"沈牧渊的声音平和,带几分慈长意味,"你让本座很失望。"
吕靖超的目光落在拂尘上,没接话。
"六年。本座收你入青阳宗,供你灵泉丹药,给你修行功法。六年炼气九层,虽算不得天才,本座也未曾苛责。"沈牧渊一步一震地走近,"可你做了什么?"
他停在三丈外。灵压骤然加重。
吕靖超膝盖一沉,脚下石板咔嚓裂开。后槽牙咬死,腿骨嘎吱作响,硬扛。
谢仙凤在他怀里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靖超哥哥,他右手拂尘里的灵力流向不对,真正的杀招在左手。"
吕靖超微不可察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收到。
沈牧渊左手背在身后,袖口微微鼓荡。灵力不在拂尘里,是在左袖中凝聚,某种术法已经蓄势待发。
"隐匿残面妖纹,盗取灵泉精元,闯入禁地,杀伤同门。"沈牧渊逐条数来,语调始终平缓,"本座念你年幼无知,尚可给你一条活路。交出你从禁地中得到的东西,自废修为,本座保你性命。"
吕靖超开口:"宗主消息倒灵通。"
"禁地阵法触动,本座第一时间便知。"沈牧渊微微抬下巴,"你以为杀了韩青、闯了禁地,就能逃出青阳宗?"
"没这么想过。"吕靖超的声音很平。
左手拇指不动声色地按上谢仙凤腰间——三短一长,六年磨合出的暗号:准备跑。
谢仙凤的手指在他掌心划了一个字:等。
"宗主说要保我性命。"吕靖超抬头,残面左侧的猩红微光在阴影中明灭不定,"有个问题。"
沈牧渊眉心微蹙。
"六年前收徒大典上,宗主亲手给我灌了三道封灵气。那三道封灵气封的不是修为——是残面。"吕靖超一字一顿,"宗主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脸上有这东西。不是'隐匿',是您亲手帮我封住的。所以谈不上欺瞒。"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牧渊的表情没变。但他左袖中蓄积的灵力波动猛然加剧——被戳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你从禁地里得到了什么?"沈牧渊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慈长宗主,是审问者。
"果然。"骨老在识海中冷笑,"老夫就说这老牛鼻子知道残面的秘密。青阳宗禁地底下埋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六年养着你,不是发善心,是养蛊。"
吕靖超没理骨老。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沈牧渊左手的灵力波动上。
"宗主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回答宗主的。"他扯了扯嘴角,残面纹路牵动半边脸,那个笑显得狰狞,"公平。"
沈牧渊的耐心到此为止。
左手从背后抽出,袖口炸开,一道青色光华凝成掌印——比韩青那一掌浓烈十倍不止,青色中掺着金丝,半步金丹的灵力密度肉眼可见。掌印没有拍向吕靖超,而是罩住整个空间,封死所有退路。
"搜魂。"
一个字落下,青色掌印分裂成数十道细丝,如活物般朝吕靖超面门扑来。搜魂术——直接侵入识海,剥离记忆,被搜者轻则痴呆,重则魂飞魄散。
吕靖超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侧闪——朝前冲,迎着沈牧渊的方向。
谢仙凤被整个儿提起来夹在右臂下,左手从石壁裂缝中抽出时带出一把碎石,朝沈牧渊面门扬出去。对半步金丹的修士来说碎石连挠痒都算不上,但足以遮挡视线一瞬。
一瞬够了。
左脚踏上巨脚踏上巨蟒尸体,蟒鳞在脚下打滑,膝盖一弯借力弹起,整个人从沈牧渊右侧掠过。沈牧渊左手一翻,搜魂丝线掉转方向追来。吕靖超右手在蟒尸上猛按一把——蟒尸上残留的毒液被他以灵力震起,化作一片暗红色毒雾。
搜魂丝线穿过毒雾,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蛇毒对灵力有腐蚀作用,这头巨蟒生前修为至少筑基后期。
"雕虫小技。"沈牧渊冷哼,右手拂尘一挥,毒雾被吹散。
但吕靖超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落在禁地裂谷另一侧,背对深渊。谢仙凤在他臂弯里,呼吸急促但没有慌乱。她的手指摸索着,从他腰间摸到一样东西——一块从禁地深处带出来的黑色石头,表面有暗红色纹路在流转。
三刻前他从裂谷底部摸到这东西。入手时,左半边脸上的残面纹路疯了似的跳动,像饿兽嗅到血腥。骨老在他识海里嘶吼着让他吞掉它,他没有——只是塞进了怀里。
此刻他把石头攥在左手里。表面暗红纹路正向他掌心蔓延,像烧红的烙铁按进皮肉,剧痛从掌心一路窜到肩膀。
"你疯了?"骨老的声音变了调,"那不是本源之气——那是逆天者残念碎片!你的残面还没进化到能吞噬它,强行用会——"
吕靖超打断了骨老。不是用语言——用行动。他把黑色石头按在了自己左半边脸上。
残面纹路瞬间亮起。
暗红色的光从左额角炸开,沿着颧骨、下颌、脖颈一路蔓延,像一条燃烧的火线在皮肤下奔涌。黑色石头表面的纹路疯狂涌入他的面部,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消融,化为粉末被残面吞噬。
剧痛。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左眼眶穿进去,沿着颅骨内壁刻字。左眼窝深处那一点猩红微光骤然膨胀,变成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团,光团中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瞳孔,是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
沈牧渊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吕靖超脸上的变化。暗红色纹路在扩张时隐约呈现某种阵法形态,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节点都暗合天道法则的运行轨迹。这不是妖纹。
"这是……"沈牧渊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失态,"逆天者葬纹!"
不再试探。右手拂尘横扫,千万根尘丝化作剑雨,密匝匝罩向吕靖超。每一根尘丝都裹着半步金丹的灵力,足以洞穿筑基修士的护体灵气。
吕靖超抬起左手。
残面纹路蔓延到的那只手。左手掌心此刻完全被暗红色纹路覆盖,五指指节处各亮起一个光点,像五颗暗红色的星辰。
他张开五指,朝前推出。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华。什么都没有——但沈牧渊的拂尘剑雨在距他三尺处,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尘丝一根根断裂、碎裂、湮灭。不是被挡住,是被吞噬——灵力碰到那堵墙后凭空消失了,像水滴落入沙漠。
沈牧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吞噬灵力……你在找死!"沈牧渊厉声喝道,"残面失控会反噬你的神魂!"
他说的是真话。吕靖超此刻的感受,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一把火。暗红色纹路从面部蔓延到颈侧、锁骨,所过之处皮肉像被灼烧,血管里的血液变得滚烫。神魂在识海中摇摇欲坠,像风中的烛火。
但左手没有停。
继续前推。无形的吞噬之力从掌心扩散,笼罩整个禁地空间。沈牧渊身上的护体灵光开始动摇,灵力被一丝一缕抽离,半步金丹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不是他弱,是这股力量太诡异。它不走灵力运转的任何一条常轨,不遵循五行生克、阴阳调和的任何法则。
纯粹的、原始的、蛮不讲理的吞噬。
"骨老!"吕靖超在识海中吼了一声。
骨老沉默一瞬,声音变得凝重:"吞。别停。你的残面在进化——它在吞噬逆天者的残念碎片,补全自身的纹路。疼是疼了点,但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死不了?"
"猜的。"
吕靖超差点被气笑了。但左手没有停——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残面纹路像一个打开闸门的水库,一旦开始吞噬就形成了漩涡,连他自己都被卷在里面。
沈牧渊后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每退一步脚下岩石碎裂一圈。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灰败——灵力被吞噬的后果直接体现在修为根基上。半步金丹的灵力储备在短短几息之内被抽走三成。
"吕靖超!"沈牧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你知不知道你在用什么力量?这是上古逆天者的残留——他们为什么被天道毁灭?因为他们试图吞噬天地法则本身!你用这种力量,天道的反噬迟早会找上你!"
吕靖超没有回答。注意力全在控制残面上——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左胸,离心脏只有三寸。再让它扩张下去,心脏被吞噬——
谢仙凤在他右臂下动了。
她的手摸上他左手腕,指尖冰凉。
"靖超哥哥,"声音很稳,"收回来。够了。"
指尖按在他手腕内侧脉门上,轻而准。一股清凉的气从她指尖渗入——不是灵力,是某种更温和的东西,像溪水流入干裂的河床。
残面纹路的扩张停住了。
暗红色的光缓缓收敛,从左胸退回颈侧,从颈侧退回面部,最终缩回左半边脸原来的范围。左手掌心纹路消散,五指光点熄灭。吕靖超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谢仙凤被放下时,手还扣在他腕脉上。她蹲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摸到嘴角的血——还是热的,但颜色不对。不是鲜红,是暗紫,近乎于黑。
"灵力逆行。"她说,声音没有波动,但按在他脉门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吕靖超喘了两口气,抬头看沈牧渊。
宗主靠在禁地入口石壁上,道袍前襟染了一片血——不是外伤,是灵力被强行抽离导致的经脉内出血。脸色极差,但眼神死死盯着吕靖超的左脸,有震惊,有贪婪,有恐惧。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变得复杂至极。
"逆天者葬纹……"沈牧渊喃喃,"青阳宗禁地之下,竟然埋着这种东西。怪不得祖训说禁地不可深入,怪不得……"他咳出一口血,抬头时眼神重新锐利,"你不能走。"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金色符纸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流转——金丹级封印符。
"天锁符。"骨老的声音冷下来,"沈牧渊这老东西居然有这种货色。天锁符一出,方圆百丈灵力封锁,谁都别想用灵力。对你来说是坏事——残面吞噬也需要灵力作为引子。但对他来说更坏——他已经受了重伤,没有灵力加持,他连筑基三层都不如。"
吕靖超的脑子转得飞快。
天锁符封锁灵力——对修士来说是致命的。但他不是普通修士。残面刚才吞噬了逆天者残念碎片之后,吞噬之力已经不完全依赖灵力驱动。骨老说残面在进化,进化的方向是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
沈牧渊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天锁符上。符纸燃烧,金色光芒暴涨,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屏障以沈牧渊为圆心向外扩散。
吕靖超一把捞起谢仙凤,朝裂谷方向跑去。
没有灵力,速度只剩下肉体力量。六年的炼气期修行虽然没让他筑基,但灵气淬炼过的肉身远超常人——背着一个人,速度仍然不慢。
天锁符的光芒追上来了。灵力屏障扫过他的身体,体内残存的灵力瞬间被冻结——丹田里那点炼气九层的灵气像被灌了铅,沉重而僵硬,无法运转。残面纹路也暗淡下去,暗红色微光变成灰褐色,像熄灭的余烬。
但脚步没停。
裂谷边缘。巨蟒尸体横在旁边。裂谷对面的通道通往禁地另一个出口——骨老告诉他的。
裂谷宽约四丈。灵力加持时一步可过。但灵力被锁——四丈的距离,肉体力量够不够?
"不够。"谢仙凤在他背上说,"四丈二。"
她什么时候数过这个距离?来不及想。脚步到了裂谷边缘,没有犹豫,单脚蹬地,整个人带着谢仙凤跃出。
风声灌入耳中。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裂谷底部的气流带着硫磺和腐朽气味。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够。
脚尖离对面崖壁差了半尺。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扣住崖壁边缘,指甲嵌入岩石。石块碎裂,身体向下坠了半尺,手指在岩壁上划出五道白痕。
扣住了。
咬着牙,单臂发力,把谢仙凤先托上去。谢仙凤的手扒住崖边,翻身上去的动作干净利落——虽然看不见,但身体的协调性远超常人。六年的盲人生涯让她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有精准控制。
吕靖超跟着翻上去。回头看——天锁符的光芒在裂谷这一侧明显减弱,符箓力量有范围限制,裂谷的宽度恰好是边缘。沈牧渊站在对岸,脸色铁青,天锁符的残余光芒裹着他,短时间内过不来。
"吕靖超!"沈牧渊的声音穿过裂谷,"逃出禁地就完了?青阳宗方圆百里都是我的地盘!你带着一个瞎子,能跑到哪里去?"
吕靖超没有回头。拉着谢仙凤的手,朝禁地深处跑去。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冷。骨老的声音在识海中指引方向:"左转。直行五十步。右转。看到石室了吗?石室里有暗门,推开就是青阳宗后山灵药园。"
"灵药园有人。"
"今天没人。"骨老的语气玩味,"所有弟子都被调去镇灵台了——为你举行的废灵大典。青阳宗三千年头一回废灵,全宗出动,后山空了。"
脚步不停。石室到了——一间不大的天然岩洞,角落里堆着几具兽骨。暗门在石室最里面,一块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石板,上面刻着青阳宗的阵纹。
"用残面。"骨老说,"天锁符锁的是灵力,但你的残面刚才进化了一波——吞噬逆天者残念后,它不完全是灵力驱动的了。试试。"
吕靖超抬起左手,按在石板上。残面纹路亮起微弱的暗红光——比之前暗得多,但确实在亮。石板上的阵纹被暗红光一照,像遇到天敌,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石板咔嚓一声,裂开了。
暗门外是青阳宗后山灵药园。夜风灌进来,带着灵草的清苦气味。月光照进来,吕靖超眯了一下眼——在禁地黑暗中待太久,光线刺得眼眶发酸。
谢仙凤在他身后轻声说:"外面有三个人。不是修士——气息杂乱,像凡人。"
侧耳听。灵药园西侧有细碎脚步声和低语声。三个凡人出现在青阳宗后山——
"采药的外门杂役。"骨老说,"青阳宗雇佣山下村镇的凡人定期采收灵药园外围草药。今天是废灵大典,但杂役的活不耽误。"
正好。
吕靖超带着谢仙凤从暗门出来,弯腰穿过灵药园的低矮灌木丛。灵药园外围没有阵法保护——阵法只覆盖核心区域。他需要的东西在外围就能找到。
不是灵药。是飞行法器。
青阳宗的采药杂役每隔半月要把采收的灵药运下山,运药用的不是马车——是低阶飞行法器青叶舟。一片炼制过的灵木叶片,可载两人,速度不快,但足够离开青阳宗范围。
灵药园西侧的草棚里,两片青叶舟叠放在角落。吕靖超摸过去时,三个采药杂役正在棚子另一头分拣草药,低声说今年的收成。
一手提了一片青叶舟,转身回到谢仙凤身边。
青叶舟是最低阶的飞行法器,不需要灵力也能激活——灵木叶片中封存的灵力可维持约两个时辰飞行。但天锁符——
"天锁符的范围到不了这里。"骨老说,"禁地裂谷到灵药园有三里路,天锁符的极限范围是百丈。你的灵力应该已经恢复了。"
试了试。丹田中的灵气果然开始流动,虽然迟滞,但在运转。天锁符的封锁已经过去了。
把谢仙凤托上青叶舟,自己跳上去,单手掐诀激活灵木中的封存灵力。青叶舟微微一颤,从地面浮起,叶片边缘泛起淡青色光。
"那是什么人?"采药杂役发现了动静,喊了一声。
吕靖超没有理会。青叶舟升空,穿过灵药园上方的树冠缝隙,掠入夜空。
夜风灌入衣领,冰凉刺骨。青阳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小,灯火如星点散落在山腰。没有人追出来——沈牧渊还在禁地,天锁符的残余效果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动用灵力,而青阳宗其他修士还在镇灵台附近,不知道禁地发生了什么。
青叶舟的速度不快,大约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御剑飞行的一半。两个时辰的续航,能飞出三四百里。青阳宗的势力范围方圆百里,只要飞出去——
"骨老,沈牧渊会追上来吗?"
"短期不会。你的吞噬打掉了他三成灵力根基,天锁符又消耗了他不少。以沈牧渊的性格,他会先回宗门疗伤,调集人手,再出动追杀。你最多有两天的窗口期。"
"两天够跑到哪里?"
"看你往哪跑。往东是苍梧山脉,荒无人烟,但地形复杂利于躲藏。往南是凡人城池密集区,青阳宗势力覆盖不到,但人多眼杂。往北——别往北。北边是玄天宗的地盘,玄天宗和青阳宗是盟友,你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往东。"吕靖超做了决定。
苍梧山脉。在青阳宗藏经阁里翻到过那本地理志——苍梧山脉横跨三千里,山中妖兽横行,灵气浓度虽然比不上青阳宗所在的天枢峰,但胜在人迹罕至。末法时代,越少人去的地方越安全。
"骨老,沈牧渊说的逆天者葬纹,是什么?"
骨老沉默了几息。这种沉默在骨老身上很少见——通常有问必答,语气永远带着玩世不恭的调子。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久远的苍凉。
"上古时代,天地灵气充沛,万族争锋。有一批修士不甘于天道设下的规则——灵气衰退、寿命有限、渡劫死亡率九成九……他们认为这是天道对修士的打压。于是联合起来,试图吞噬天地法则本身,改写天道规则。"
"他们失败了。"吕靖超说。
"失败了。"骨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天道降下大劫,将他们尽数抹杀。但力量没有消散——残念碎片散落在九天十地的各处,被天道封印。青阳宗禁地底下埋的那块黑色石头,就是其中一片。三千年前的青阳宗开山祖师发现了它,在此立宗,修建禁地封印,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秘密。"
"残面……就是这些逆天者的东西?"
"不完全是。"骨老顿了顿,"你的残面,更像是逆天者力量的一种'容器'。天生残面者,是逆天者在大劫之前留下的后手——他们知道会失败,所以把力量碎片封印在某些特定血脉中,等待后人继承。你就是那个后人。"
"青阳宗收我入门,就是因为这个。"
"沈牧渊封住你的残面,养了你六年,是想等你修为足够高再解除封印,把你当作现成的矿来挖。"骨老冷笑,"结果你自己闯进了禁地,把矿给吞了。你说他能不急?"
吕靖超没有说话。风声呼啸,青叶舟在月光下划过山峦的剪影。
谢仙凤坐在他身前,背靠着他胸口。她的眼睛望着前方——准确地说,是望向虚无的方向。眼球在眼眶中微微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靖超哥哥,"她忽然开口,"我们在往哪个方向飞?"
"东偏南。离青阳宗越远越好。"
"不对。"谢仙凤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袖,"不应该往东。"
"为什么?"
"东方有杀气。"她说,"不是修士的灵力波动,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天在变。"
吕靖超低头看她。谢仙凤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一个盲人的瞳孔不应该有这种反应。眼球在眼眶中快速转动,像在追踪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仙凤?"
"靖超哥哥,天上有东西在裂开。"谢仙凤的声音变了,带上一丝颤抖——这是她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恐惧,"不是云,不是雷。是天的本身。像有人在撕一张纸。"
吕靖超抬头望向夜空。
月光下的天幕看起来一切正常。星斗如常,夜色如墨。但凝神细看时,东方天际线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云层的裂缝,是天穹本身的裂纹,像瓷器表面的冰裂纹,细微到肉眼几乎不可见。
"骨老?"
"看到了。"骨老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玩世不恭,而是某种介于愤怒和悲哀之间的复杂情绪,"末法大劫的前兆——天裂。天地灵气衰退到临界点时,天道法则的承载结构会出现裂纹。这些裂纹会越来越大,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天道崩毁。九天十地,万族万灵,全部陪葬。"
青叶舟在风中颠簸了一下。吕靖超收回目光,低头看谢仙凤。她的脸色不对——嘴唇发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仙凤,怎么了?"
谢仙凤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衣袖上滑落,整个人向前倾——吕靖超眼疾手快,一把拉回来。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内在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没事。"她勉强开口,"灵药园的草药味太浓了,有点恶心。"
吕靖超没有说话。伸手探她的脉——脉象紊乱,比正常情况快了三成。手指从腕脉移到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不正常——偏低,像摸到一块温热的玉石而非活人的皮肤。
"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在抖。"
谢仙凤把手缩进袖子里。"风的缘故。"
吕靖超没有追问。但他把青叶舟的速度提到了极限,灵木叶片边缘的青光在夜空中拉出一道光弧。两个时辰的续航,他需要在灵力耗尽之前飞出青阳宗的势力范围。
身后,青阳宗的山门灯火已经看不到了。前方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村镇灯火。夜风呼啸,青叶舟掠过山脊时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骨老,天裂的事情,修仙界有人知道吗?"
"高层知道。"骨老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刻薄,"那些老怪物们一个个缩在洞府里不肯出来,就是怕触怒天道,加速大劫。但天裂已经出现了,说明灵气衰退到了临界点。不管他们做什么,大劫都会来。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十年,也许——"骨老顿了一下,"也许就在今夜。你刚才吞噬逆天者残念碎片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吕靖超回忆了一下。吞噬的那一瞬间,他的识海中闪过一幅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隔着水面看到的倒影。画面里有山,有海,有无数修士在天空中战斗,他们的身躯比山岳还大,每一次碰撞都让天地变色。然后天裂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穹正中劈下来,把整个世界撕成两半。
"看到东西了。"他说,"像是大劫的景象。"
"那是逆天者的记忆残片。"骨老的声音低沉,"他们经历过上一次天道大劫。虽然被抹杀了,但记忆留在残念碎片中。你吞噬了碎片,就继承了他们的记忆。这些记忆以后会逐渐浮现——做好心理准备。"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多了。"骨老重新换上玩世不恭的语气,"残面进化后,你的吞噬范围会扩大。不只是灵力——神魂、法则、甚至天道本身,都在你的吞噬范围内。但代价是,天道的反噬也会越来越强。你现在还是个炼气九层的小蚂蚁,天道懒得理你。等你成长到一定程度——"
"天道会来杀我。"
"聪明。"
吕靖超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谢仙凤——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手仍然冰凉。
"骨老,谢仙凤刚才帮我控制残面时,从她指尖传过来的那股清凉之气,是什么?"
骨老沉默了一瞬。
"不是灵力。"吕靖超追问,"是别的什么东西。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怎么会有那种力量?"
"……你问她自己。"骨老含糊过去,"有些事情现在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骨老没有回答。
吕靖超没有追问。他知道骨老不是什么善茬——这个存在于他识海中的老东西,亦正亦邪,嘴上没有把门的,但关键时刻总藏着掖着。骨老在利用他,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问题是,利用到什么程度,以及代价是什么。
这些以后再算。
青叶舟飞过一片漆黑的松林时,吕靖超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灵力波动。是气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腐朽气味的气息,从松林深处飘上来。他低头看去,松林的树冠在月光下投射出密集的阴影,阴影中有东西在移动。
"骨老,松林里——"
"妖兽。"骨老的声音变得警惕,"不是普通的妖兽。灵气衰退导致很多妖兽体内的灵力暴走,变得更加凶残。这种时候不要招惹它们,飞高一点。"
吕靖超拉高青叶舟。灵木叶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升到松林上方五十丈。但那股腐朽的气息仍然若有若无地飘上来——不是从松林里,是从更远的地方。
前方。
苍梧山脉的方向。
"骨老,你确定苍梧山脉能躲?"
"能躲。但不是长久之计。"骨老说,"苍梧山脉深处有一处上古遗迹,是逆天者大劫之前的道场遗址。那里的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三成——不是因为灵气充沛,而是因为天道法则在那个地方有裂缝,灵气从裂缝中渗透出来。你在那里修炼,残面的进化速度会加快。"
"有代价吗?"
"当然有。"骨老理所当然地说,"天道法则有裂缝的地方,天道的监控就弱。换句话说,那个地方什么都能发生——妖兽变异、灵气暴走、时空错乱,都有可能。你去那里,等于在刀尖上跳舞。"
"比死在沈牧渊手里强。"
"那倒是。"
青叶舟继续向苍梧山脉方向飞行。夜风越来越大,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吕靖超把谢仙凤往怀里收了收,用外袍裹住她的肩膀。
"靖超哥哥。"谢仙凤忽然又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吕靖超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不再盯着某个方向,而是微微垂着,像在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在想接下来的路。"他说。
"骗人。"谢仙凤的声音很轻,"你在想我的事。"
吕靖超没有否认。
"你在想我刚才帮你控制残面时用的那股力量。"谢仙凤说,"你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
"你愿意说吗?"
谢仙凤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从小就是孤儿,被青阳宗山下的谢家村收养。眼睛天生就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灵力的流动、人心的善恶、还有……天地的变化。"
她顿了顿。
"小时候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村里人说我被鬼缠了身,是妖胎。要不是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吕靖超打断她。
谢仙凤笑了一下,很淡。
"靖超哥哥,我有时候会做梦。"她说,"梦到很大的火,烧天烧地。火里有个人影,很高很大,站在火焰中间不动。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她的声音更低了,"最近越来越频繁。不只是做梦——醒着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那个目光。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我。"
吕靖超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天裂出现的时候,"谢仙凤继续说,"那个目光变近了。像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弓起了身体。
"仙凤!"
她弯着腰,双手捂住嘴。从指缝间溢出来的,不是唾液——是一缕暗黑色的液体。像血,但颜色不对。正常人的血是鲜红色,她的血是暗紫色,近乎于黑。和吕靖超在禁地中灵力逆行时吐出的血,颜色一模一样。
"仙凤!"吕靖超一手揽住她,一手维持青叶舟的飞行。青叶舟失去精确操控,在空中歪斜了一下,险些撞上山脊上的一棵古松。
谢仙凤咳了三声。每一声都像在撕扯什么东西。暗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青叶舟的叶面上,被灵木吸收,在叶片表面形成一道黑色的脉络。
"我没事。"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恢复了平静,"可能是禁地里的瘴气——"
她的话没说完。
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失明、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睛——眼角淌下了一滴眼泪。
不是透明的泪。是金色的。
那滴金色的泪从左眼眼角滑落,沿着颧骨缓缓流下,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滴落在青叶舟上。落点的灵木叶片嗤的一声冒出白烟,被灼穿了一个小孔。
吕靖超的瞳孔骤缩。
谢仙凤的右眼也流出了一滴金色的泪。两道金色的泪痕在她苍白的脸上并行而下,在月光下反射出妖异的光芒。她自己没有感觉到——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没有说。
"靖超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天裂里面。"她的眼球停止了转动,直直望向东方天际那道裂纹,瞳孔中的浑浊正在褪去,像一层薄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一层极淡的金色,"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吕靖超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他顺着谢仙凤的目光望向天裂。那道暗红色的缝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不是星光,不是云层。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轮廓,像一只眼睛,隔着天裂的缝隙,俯瞰着大地。
那只眼睛转动了。
它在看他们。
青叶舟在空中剧烈颠簸。灵木叶片中的封存灵力突然紊乱,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扰。青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失速。
青叶舟从百丈高空开始下坠。吕靖超一把将谢仙凤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掐出灵诀——炼气九层的灵力灌入青叶舟,强行重新激活。青光再次亮起,但比之前暗淡得多,勉强维持着飞行高度。
"骨老!那是什么?"
骨老没有回答。
"骨老!"
识海中一片寂静。那个玩世不恭、毒舌狠辣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谢仙凤靠在他怀里,金色的泪痕在脸上干涸,留下两道浅金色的印记。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攥着吕靖超的衣袖,力道没有松。
她吐出的黑血在青叶舟叶面上蔓延成一张蛛网般的黑色脉络,正在一点点吞噬灵木中残余的灵力。叶面上的青光又暗了几分。
吕靖超低头看着那些黑色脉络,又看了看谢仙凤脸上干涸的金色泪痕。
天裂中的那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或者说,它收回了目光。天裂的缝隙没有缩小,但也不再扩大。暗红色的微光从缝隙中透出,在夜空中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收紧了搂着谢仙凤的手臂,把青叶舟的方向从正东偏转了三十度,避开天裂的方向。
苍梧山脉去不了了。
他需要一个新方向。需要在一个时辰内找到落脚点——青叶舟的灵力最多还能撑这么久。需要搞清楚谢仙凤吐出的黑血和金色泪痕意味着什么。需要等骨老重新出现,问清楚天裂中的那只眼睛到底是什么。
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是把谢仙凤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她的体温在下降。隔着两层衣衫,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抱着一块正在变冷的石头。
"不会让你有事。"他说。
谢仙凤没有回答。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梦中挣扎。
青叶舟载着两个人,在月光和天裂的暗红微光之间,掠过苍梧山脉的西麓,朝一片无名的丘陵飞去。
谢仙凤的左眼眼角,第三滴金色的泪正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