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火道劫
第5集 浊雾压山,当众现浊纹
天边翻涌的灰黑色云气,来得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晴朗的天穹便被浊雾吞噬大半。幽冥的阴冷气息顺着风势铺天盖地压下来,迎宾广场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顺着脊背往上攀爬。
“那是什么!”
有人失声惊呼,伸手指向天际。
滚滚浊雾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挣扎哀嚎,那是被幽冥浊力吞噬的亡魂残念。三年前斩龙大战时,不少修士都见过类似的景象,此刻再次目睹,人人脸色发白。
九渊的警告,不是虚言。
他甚至等不到三日期限届满,便主动催动手中残片,将幽冥浊雾推到了玄灵山的天际。
广场之上瞬间大乱。
“是浊祸!幽冥浊力已经蔓延到玄灵山了!”
“玄灵宗到底做了什么!连山门之上都出现这种异象!”
“销毁残鉴!立刻销毁残鉴!否则我们都要陪葬!”
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方才还在争辩的各派修士,此刻人人自危。不少人已经拔出法器,目光不善地望向高台之上的叶子矜,仿佛她就是招来这场灾祸的罪魁祸首。
大长老脸色铁青,快步走到高台边缘,高声喝道:“诸位稍安勿躁!这是外敌刻意催动异象施压,并非我宗残鉴失控!”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淹没。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广场角落,秦非微微抬起头。
斗笠阴影之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一弹,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顺着风势飘入人群。
下一刻,异变陡生。
站在人群前排的三名修士,浑身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泛起灰雾,皮肤表面爬出细密的黑色纹路。他们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拔出手中法器,不分敌我,朝着身边之人疯狂砍杀。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猝不及防之下,数名修士被砍伤,鲜血溅洒在白玉广场之上。那三名被控制的修士力大无穷,神智全无,如同行尸走肉,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是蛊毒!有人下蛊!”
宁若瑶反应极快,立刻拔剑冲上前去,剑光如雪,封住其中一名发狂修士的去路。可对方完全不知疼痛,哪怕被剑气割伤,也浑然不觉,依旧疯狂扑击。
广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各派修士纷纷后退,拔出法器自卫,互相猜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下一刻就发狂。
秦非混在后退的人群之中,随着人潮缓缓向外移动,斗笠压得极低,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越乱,玄灵宗越是疲于奔命,他便越有机会浑水摸鱼。
高台之上,叶子矜看着下方一片混乱,又抬头望向天际越来越浓的浊雾,眼神沉到了极点。
九渊在外施压,秦非在内作乱,两重夹击,就是要逼她在天下人面前失态。
她不能退。
一旦此刻退缩,玄灵宗千年正道魁首的威名,便会彻底崩塌。
“宁若瑶,护住各派使者,不要伤了发狂弟子的性命,他们是被蛊毒操控,并非本意。”叶子矜沉声下令,声音透过灵力传遍整座广场,“其余人,退到广场边缘,不要自乱阵脚!”
她纵身一跃,从高台之上落下,素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凝沧剑出鞘。
白茫茫的浩荡灵力倾泻而出,如同一条冰雪长河,横贯整座迎宾广场。灵力所过之处,那三名发狂修士身上的黑色蛊纹微微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宁若瑶抓住机会,剑光连闪,精准点在三人后颈穴位之上,将他们一一击晕倒地。
危机暂时解除。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天际的浊雾之中,忽然传出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
声音隔着滚滚云雾,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九渊。
“叶子矜首座,别来无恙。”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天际,浊雾翻涌之中,隐约凝聚出一道模糊的黑袍身影,青铜面具在灰雾之中若隐若现。
“三日之期尚未到,你便迫不及待召集天下宗门,是想让他们替你做决定吗?”九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也好,今日我便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微微抬手,浊雾之中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是飘散的魂丝。
“赤灵火鉴,可以收拢沈越的残魂。这件事,千真万确。叶子矜首座心中比谁都清楚,否则,她也不会至今不肯销毁手中那半块残鉴。”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哗然一片。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叶子矜,质疑、愤怒、鄙夷,种种情绪交织。
九渊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诛心。
“她守着残鉴,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她自己那一点私心。沈越死了三年,她放不下,便要拿整个玄荒的安危来赌。诸位今日在此声讨,可曾想过,你们的命,在她眼中,或许还不如沈越一缕残魂重要。”
“够了!”
大长老怒喝一声,灵力卷起一道光柱,直冲天际浊雾。可光柱没入灰雾之中,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九渊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恼羞成怒了吗。大长老,你比谁都想毁掉残鉴,可你那位首座,不肯啊。”
叶子矜站在广场中央,听着九渊句句挑拨,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手臂上的浊纹,在九渊催动浊雾的瞬间,疯狂扩张。灰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顺着上臂向上攀爬,已经逼近肩膀。
火鉴烙印灼烧到了极致,每一寸皮肉都像是在被烈火炙烤。
她死死咬着牙,运转灵力压制。可九渊显然算准了这一点,越是催动浊雾,她身上的反噬便越重。
“叶子矜首座,你还在硬撑吗。”九渊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你以为,你身上的变化,能瞒得住天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子矜左臂的道袍袖口,“嗤”的一声,被一股力量从内部撕裂。
素白的布料碎开,露出整条手臂。
灰黑色的浊纹爬满大半条手臂,赤红的火鉴烙印在手腕处灼灼发光,皮肉红肿溃烂,触目惊心。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她……她被浊力侵染了!”
“果然是因为私藏残鉴,遭到反噬了!”
“这样的人,还配做玄灵宗首座吗!”
惊呼声、指责声、谩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叶子矜低头看着自己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手臂,灰黑浊纹还在缓缓蠕动。
她没有去遮掩。
事到如今,遮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九渊要的就是这一刻——当众揭穿她被浊力侵蚀,让天下人认定她是因私废公、被凶物反噬的罪人,彻底动摇她在玄灵宗的地位。
天际的浊雾之中,九渊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三日期限,明日便是最后一天。叶子矜,带着残鉴来南疆,或者,看着玄灵山被浊雾吞没。你自己选。”
话音消散,滚滚浊雾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天穹重新露出灰白的颜色。
可广场之上的气氛,比浊雾笼罩时更加压抑。
二十七个宗门的代表,人人面色复杂地看着叶子矜,看着她那条爬满浊纹的手臂。
大长老走上前来,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痛心与失望。
“首座,你……你竟然已经被浊力侵蚀到了这般地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保留残鉴吗?”
叶子矜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愤怒的、恐惧的、鄙夷的、同情的,无数张面孔映入眼帘。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玄灵宗的首座之位,已经摇摇欲坠。继续留在山门,要么被长老堂逼迫销毁残鉴,要么被九渊持续催动浊雾,直到她彻底被浊力吞噬。
两条路,都是死路。
唯有第三条路。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残鉴,我不会销毁。玄灵宗,我也不会再留。”
全场一静。
“明日,我会亲自带着残鉴,前往南疆。”叶子矜一字一顿,“九渊要的是我,是残鉴。我离开玄灵山,浊雾的目标便会随之转移。山门之危,自然解除。”
“首座!”宁若瑶脸色大变,“你孤身赴险,九渊摆明了设下死局!”
“我知道。”叶子矜看向她,目光平静,“可留在玄灵山,是坐以待毙。去南疆,至少还有一线机会,当面看清九渊的真面目,看清赤灵火鉴的全部秘密。”
她转身,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南疆古战场的方向,是九渊盘踞之地,也是沈越神魂碎裂、飘散世间的地方。
手腕上的火鉴烙印,又传来一阵灼烧。
这一次,她没有去压制。
“传令下去,明日日出,我离山赴南疆。玄灵宗大小事务,暂由大长老代掌。”叶子矜的声音传遍广场,“诸位道友,浊祸根源在南疆,不在玄灵山。我此去,便是要亲手了结这场祸乱。”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知道,这位被天下人质疑的玄灵宗首座,此一去,究竟是走向覆灭,还是走向新生。
人群最外围,秦非缓缓抬起头,斗笠阴影之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亲自来南疆么。”
他低声自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有意思。这场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悄无声息没入山林之间,先一步,朝着南疆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