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火道劫
第4集 盟会风云,人心各算盘
从玄灵洞府返回主峰,天色已经接近正午。
叶子矜一路行来,手臂上那道灰黑色浊纹刺目惊心,她以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死死裹住肌肤,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洞府之内秦非的蛊虫突袭,像一根埋在暗处的毒刺,时时刻刻提醒她,战局远不止明面上的九渊一方。
回到静思草庐,宁若瑶早已等候在此。
“首座,洞府那边可有变故?”宁若瑶一眼便看出叶子矜神色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重压。
“秦非已经亲自摸到玄灵山外围。”叶子矜淡淡开口,将洞府内蛊虫偷袭,还有那一声隔着石壁传来的低语尽数道出,“他暂时无意硬抢残鉴,只是试探虚实。此人所求只有解除自身蛊毒,火鉴于他,是解药,而非救世之物。”
宁若瑶面色骤沉:“连南疆的毒公子都被卷入进来,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凶险。”
“九渊拿执念做刀,秦非以蛊毒为棋,长老堂担忧宗门覆灭步步紧逼,而天下各路宗门,大多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真相。”叶子矜走到窗前,望向山下连绵的云霭,“明日便是正道盟会,这一场盟会,不会有多少人真心共抗浊祸,更多人,是来讨要说法。”
就在说话之间,峰下钟声隆隆响起,层层回荡在整座玄灵山脉。
钟声三响,这是通知各峰执事,前来布置明日盟会会场的信号。
玄灵宗迎宾大殿,早已收拾妥当。白玉石铺就的广场开阔宏大,一排排玉座分列两侧,是留给前来赴会的各门各派。此刻已经有不少宗门的先行使者陆续抵达,山门外车马络绎不绝,剑修修士往来穿梭。
可热闹表象之下,处处都是猜忌与疏离。
不少使者看向玄灵主峰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戒备。九渊散播的流言已经传遍四方,在多数外人眼中:一切祸乱的源头,就是玄灵宗手中那半块赤灵火鉴残片。
“大长老方才已经前去迎宾广场,接待各方使者。”宁若瑶递过来一叠回执,“一共有二十七个宗门答应赴约,其中有七宗明确表态,此次盟会之上,会联名上书,要求玄灵宗立刻销毁火鉴残片。”
叶子矜接过回执匆匆扫过。
这七宗,大多是距离南疆较近,最先承受浊祸侵扰的势力。弟子死伤,家园受扰,满心的怒火找不到宣泄出口,自然而然就被流言引导,将全部怨恨扣在玄灵宗头上。
“情理之中。”叶子矜把回执搁在案上,“受灾受难,人便渴求一个简单的答案,销毁凶物,就是他们心中最简单的解法。”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销毁之后的代价。”宁若瑶眉头紧锁。
“明日,我会把利害当众讲清楚。至于信与不信,不在我一人掌控。”叶子矜话音顿了顿,“你安排下去,传令守山弟子,严密盯紧山门内外,重点留意斗笠遮面、身带淡淡瘴气的陌生人。秦非的人说不定会混在各路访客之中,伺机搅乱盟会。”
“属下记下。”
宁若瑶领命退下,草庐之内再度归于安静。
屋子角落,半截混沌杖木柄静静横放在木案,袖中那半块沈越的玉珮,依旧在微微震颤。
叶子矜褪去外层道袍,露出上臂。
那道灰黑浊纹已经爬过上臂大半,肌肤摸上去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冰凉。火鉴烙印每一次搏动,浊纹便会随之向外蚕食一寸。照这个势头,若是三日期限一过,九渊全力催动残片共鸣,用不了多久,浊力便会侵入心脉。
到那时,她自己,也会沦为被幽冥操控的傀儡。
她盘膝坐于蒲团,运转宗门最高心法,一遍又一遍冲刷经脉。灵力如同奔流江水,一遍遍冲撞那道浊纹,可只能短暂压制,无法根除。火鉴残片一南一北遥遥呼应,只要两件残片还存于世间,这份侵蚀便永不停歇。
恍惚之间,虚空又飘来沈越破碎的魂音。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满是警示,多了几分微弱的温柔。
“不要……为我……赌苍生……”
零散的字句,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稍纵即逝。
叶子矜闭着眼,心口一阵抽痛。
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道理人人都懂,可那是用性命替天下挡下浩劫,碎成万千碎片的沈越。三年寒来暑往,望月崖风雪岁岁如故,那些深夜翻涌的思念,哪里是几句大道理就能够轻易抹平。
执念与大义,日夜撕扯着她。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天光大亮。
迎宾广场之上,人声鼎沸。二十七个大小宗门的代表尽数到场,各色道袍、法器灵光交织成片。各方修士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投向主位,议论声隐隐传入耳中。
“听说玄灵宗首座叶子矜,念及旧人,执意要保存那半块凶鉴。”
“南疆死伤无数,浊祸愈演愈烈,留着残鉴,这天下何时才能安宁。”
“九渊放话,交出残鉴便可平息祸乱,为何玄灵宗不肯做?”
窃窃私语,大半都带着指责。
大长老站在广场一侧,听着周遭议论,面色沉沉。不少长老堂的人,已经和数个宗门使者暗中互通,就等着会上联名施压。
钟声再度敲响。
叶子矜一身素色道袍,腰间悬着凝沧剑,缓步踏上广场高台。
一瞬间,全场的交谈声尽数收敛,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审视、怀疑、同情、敌意,百般情绪混杂在一起。
她站在高台正中,没有先开口辩解,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宗门代表。
“多谢诸位道友千里奔赴玄灵山,赴这场正道盟会。”叶子矜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传遍整座白玉广场,“南疆浊祸爆发,生灵遭难,玄灵宗心中同样痛惜。今日召集大家,不是为玄灵宗辩解,是想和诸位,聊清楚赤灵火鉴的真相。”
话音刚落,下方立刻有一名蓝衣修士跨步出列,乃是南疆青云宗的宗主,脸上满是悲愤。
“真相?什么真相!”青云宗主高声开口,“若不是你们玄灵宗藏着火鉴残片,九渊何来要挟的筹码?只要销毁残鉴,要挟自然瓦解!我青云宗已有数十弟子死于浊力之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叶子矜首座,莫非,天下苍生,还抵不过你心中一段旧情?”
这句话,直接把矛盾摆上台面。
台下瞬间哗然,不少人纷纷附和。
“青云宗主所言有理!请玄灵宗销毁残鉴!”
“莫要因一己私情,祸及整个玄荒!”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长老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复杂。他想要保全宗门,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愤怒,并非全无来由。
叶子矜静静听着众人的声讨,没有立刻反驳。
“销毁残鉴,真的就能平息灾祸吗。”等喧闹稍稍回落,她才继续开口,“九渊手中握有另一半残片,南疆古战场,还散落数片碎片。今日我们毁掉手中核心残片,世间再无力量制衡九渊。待到他集齐全部碎片,便可彻底凿开域外封印,到时候,不再是局部浊祸,而是整个玄荒,尽数沦为幽冥的猎物。”
“危言耸听!”又一名老者站出来,“上古典籍记载,火鉴乃是祸根,毁去祸根,灾祸自消!何来撕开封印一说!”
“典籍只记录灾祸之果,却没有记下当年斩龙剑阵全部秘辛。”叶子矜声音沉稳,“三年前沈越献祭,便是以自身神魂,压制火鉴与幽冥之间的联系。这份压制,正在随着残片共鸣一点点松动。销毁,不是了结,是解脱枷锁。”
台下一半人半信半疑,另一半人只当这是玄灵宗不愿交出残鉴的托词。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之时。
广场外围,人群边缘。
一道身披墨色劲衣,头戴宽檐斗笠的身影,悄无声息混在访客之中。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一截苍白的下颌露在外边。
是秦非。
他没有上前高台,就静静立在角落,指尖轻轻摩挲袖口。无数细如尘埃的蛊虫,顺着地面石缝,无声无息,向着广场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秦非目光望向高台之上的叶子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笑意。
吵吧,闹吧。
各方势力矛盾越是激化,他从中渔利的机会,便越多。
而就在此时,远处天际,骤然涌起滚滚灰黑色云气。幽冥浊雾如同潮水,在玄灵山的天边翻涌。
三日期限,尚未抵达终点。
九渊,已经提前送来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