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手指刚碰到那具尸体的颈椎,就抖了一下。
不是冷。殡仪馆整容间的温度常年控制在十八度,她在这里干了五年,早习惯了。是脑子里突然闪过的画面——一个男人,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手掌扣住后颈,一拧。
她摘下手套,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触感,骨头错位的触感。
"又是这样。"
她把乳胶手套重新戴上,转身对助手说:"叫法医来。这个人不是车祸死的。"
助手小张愣住:"林姐,交警那边已经定了,酒驾追尾,颈椎骨折。"
"颈椎不是撞断的。"林婉指着尸体的后颈,"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裂痕,方向不对。撞断的骨头,裂口朝前。这个裂口朝后,是被人从后面拧的。"
小张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婉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遗体整容师,给死人化妆的,凭什么质疑法医和交警的结论。
她没解释。她摸过太多骨头了,多到不用看,光靠指尖的触感就能判断出断裂的方向、力度、角度。撞断和拧断,在她手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法医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头发已经谢了一半。他听林婉说完,皱起眉:"你确定?"
"我确定。"
"有依据吗?"
"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裂痕,方向朝后,呈螺旋状。这是典型的扭断伤。"林婉说,"如果是追尾,颈椎会向前折,裂口朝前。而且他的颈部肌肉有不对称的撕裂伤,左侧比右侧严重。"
周法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戴上手套去检查。他检查得很仔细,用探针量了裂痕的深度,又翻了翻死者的颈部肌肉。中途他抬头看了林婉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你说得对。螺旋状裂痕,左侧肌肉撕裂更严重,确实是扭断伤。我重新出报告。"
他顿了一下,又问:"你是整容师,怎么对骨骼断裂这么熟?"
"摸得多了。"林婉说。
周法医没再问,摘下手套,匆匆走了。
林婉点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工作。小张跟在她后面,小声说:"林姐,你真厉害。周法医出了名的倔,能让他改报告的,你是头一个。"
林婉没说话。她不是厉害,她只是摸过太多骨头。
事情本来应该到此为止。
但第二天,殡仪馆的刘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刘主任脸上堆着笑:"小林啊,坐。你昨天发现的那个事,法医那边已经重新出报告了,你做得对。"
林婉没坐。
刘主任继续说:"不过呢,这个案子,交警那边已经结案了。家属也签了字,遗体今天就要火化。你看,是不是……"
"是什么?"林婉问。
"是不是就别节外生枝了。"刘主任的笑容没变,"你的判断是对的,但这个案子已经定性了。再翻出来,对谁都不好。家属刚才还来闹了一通,说我们馆里没事找事,耽误他们下葬。"
林婉看着刘主任。
"案子定性了,和真相是两回事。"林婉说。
刘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小林,你是个好员工,技术也好。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该管的。你一个整容师,把遗容整好就行了,死因的事,有法医有警察,轮不到我们。"
"遗体整容师该管的,就是让死者走得明白。"林婉说,"这个人不是车祸死的,是被人杀的。如果今天火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你想怎么样?"
"报警。"
刘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小林,我也不想这样。但你坚持报警,馆里只能按规矩办。你违反工作流程,擅自越权,先停职反省吧。"
林婉看了一眼那份停职通知,没拿。
"那就停职吧。"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刘主任的声音:"小林,你再想想。"
她没回头。
当天下午,停职通知就下来了。理由是"违反工作流程,擅自越权"。
林婉把工作证放在宿舍桌上,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一盒安眠药。她把工作证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然后想了想,把它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工作证带走。可能是习惯,可能是觉得以后还用得上。
收拾完行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远山"。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才接起来。
"小婉。"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被停职了?"
林婉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正骨堂在省城有眼线,她一直都知道。
"嗯。"
"回来吧。"林远山说,"骨试大会要开了。第六代悬空三十年,今年各派都派了候选人。你是正骨堂的候选人,该回来了。"
"我不想去。"
"小婉……"
"我说了,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山的声音低下来:"你妈要是还在,也不希望你在外面受这个气。"
林婉握紧了手机。她妈去世十二年了,林远山每次想让她听话,就把她妈搬出来。
"爸。"她说,"我回去可以,但我不是为了当什么第六代。"
"那你是为了什么?"
林婉没回答。她看着窗外,脑子里浮现出那具尸体的脸。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体面,手腕上有一块劳力士。他的颈椎被人从后面拧断,手法干净利落。
这种手法,她见过。小时候在正骨堂,她见过那些老师傅们练手。用巧劲,不费力气,一下就能把骨头错开。
"我明天回去。"她说。
"好,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林远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
林婉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更灰了,像是要下雨。她伸出手,看着自己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
这双手,摸了五年死人的骨头。每一根手指都记得骨头的形状、密度、纹理。有些骨头会告诉她死因,有些骨头会告诉她死者的最后时刻。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只要摘下手套,碰到骨头,那些画面就会涌进来。
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明天回骨镇。那个她五年没回去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那个男人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一拧。
那个拧断他脖子的人,手法和正骨堂的师傅们,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