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下了匝道，拐进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种满了松柏。
林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五年没回来了，路变宽了，两边的树也长高了。
车拐过一个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出现在路边。上面写着："骨镇殡葬产业园区，一站式服务，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安心。"
广告牌下面，是一排新建的仿古建筑，白墙黑瓦，门口停着几辆奔驰和宝马。
林婉记得，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那时候她刚离开骨镇，大巴车从这里经过，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山坡和几间破旧的瓦房。五年时间，这里变成了殡葬产业园，连路都修宽了。
大巴车驶入骨镇汽车站。车站也是新修的，候车大厅的屋顶做成了飞檐翘角的样式，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骨镇"两个大字。
林婉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林远山。
他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不少。看到林婉，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接行李。
"来了。"他说。
"嗯。"林婉应了一声。
林远山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林婉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林远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车站，拐上主街。
骨镇的主街叫"永安路"，双向四车道，两边全是殡葬用品店。骨灰盒、寿衣、花圈、纸扎、墓碑，一家挨着一家。有几家店面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挂着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本店推出高端定制骨灰盒，缅甸花梨木，手工雕刻，欢迎选购"。
林婉看着窗外，说："变了不少。"
"这几年发展快。"林远山说，"镇上搞了殡葬产业园，引进了几家大公司。现在全省的殡葬生意，有一半是从骨镇出去的。"
"嗯。"
两人都不说话了。
车子开过一家星级殡仪服务公司，门口停着一排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印着"骨镇殡仪服务"的字样。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像是在接待客户。
林婉想起自己在省城殡仪馆的工作。那里的整容间只有二十平米，设备老旧，灯光昏暗。而这里，连殡仪服务公司都开得像五星级酒店。
"骨试大会什么时候开？"她问。
"下个月初八。"林远山说，"各派的候选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古骨派的赵守一上个月就来了，天天在镇上转悠，不知道在忙什么。"
"赵守一？"
"古骨派的掌事。你小时候见过，不记得了？"林远山说，"他这个人，野心大，这次骨试，他比谁都积极。"
林婉没接话。她对古骨派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听爷爷提过，说古骨派的人手法阴，不走正路。
"正骨堂有几个候选人？"
"就你一个。"林远山说，"各房都没推人上来。你是二房的，也是正骨堂唯一的候选人。"
林婉没说话。她离开骨镇五年，正骨堂的事早就不清楚了。
"这次大会，各派僵持了三十年。"林远山说，"第六代悬空三十年，骨印也失踪了三十年。今年能不能开成，还不好说。"
"各派为什么僵持？"
"都想让自己的人当第六代。"林远山说，"古骨派想当，骨生门也想当，医骨堂和骨鉴堂在中间和稀泥。正骨堂是第五代的嫡系，按理说该我们出人，但各房又不齐心。"
"所以你让我回来，就是凑个数？"
"不是凑数。"林远山说，"你是正骨堂名正言顺的候选人。你爷爷教过你，你的底子比谁都好。"
"骨印是什么？"
林远山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抖了一下。林婉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小孩子别问。"林远山说。
林婉皱了皱眉："我二十八了。"
"在正骨堂，没通过骨试，就是小孩子。"
林婉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车子已经开到了骨镇的西边。这里有一条小巷，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骨试堂"三个字。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
"那就是骨试堂。"林远山说，"门口那块石碑，是明朝传下来的。上面刻着'百年一届'四个字。"
林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碑不大，半人高，嵌在牌坊旁边的墙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百年一届"四个字还能认出来。
"到了。"林远山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小楼是砖混结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林婉记得这棵树，她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玩。
"你的房间在二楼，还是原来那间。"林远山说，"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
"谢谢。"
林远山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门口。他没有进去，站在车旁边，看着林婉。
"小婉。"他说，"这次回来，好好准备骨试。别的事，别管。"
"什么事？"
林远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摆了摆手："上去休息吧。明天带你见掌事们。"
林婉看着他，没说话。她拖着行李箱进了门，走上二楼。
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已经泛黄了。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桂花枝。
林婉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整理东西。她把工作证从夹层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林远山。他还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看到林婉，他低下头，拉开车门，开车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她想起林远山刚才说的话。
"别的事，别管。"
她回来，就是为了别的事。
楼下永安路上，店铺陆续关门了。花圈店的老板把门口的纸人搬进去，寿衣店的老板娘拉下卷帘门。远处传来几声哀乐，不知道哪家在办丧事。
林婉拉上窗帘，在书桌前坐下。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1995年，第五代，骨印。"
这是她在省城时记下的。那时候她只是觉得奇怪，正骨堂的人从来不提第五代，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现在她回来了，她要查清楚。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颈椎拧断手法，正骨堂。"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