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山来接她,去正骨堂总部。
正骨堂总部在骨镇东边,占地不大,但格局很老。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正骨堂"三个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林婉跟着林远山穿过前院,到了中堂。中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各房的长辈。林远山把她介绍给大家,几个掌事轮流点头,说了几句"回来了就好""好好准备"之类的话。
林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男的,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衫,看起来是其他房的弟子。他的目光在林婉手上停了一下。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乳胶手套,肉色的,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她常年戴着,已经习惯了。
"林师姐。"年轻人开口了,"你戴手套,是不是有洁癖?"
林婉抬头看他:"不是。"
"那为什么一直戴着?我看你从进门到现在,手套没摘过。"
"习惯了。"
年轻人笑了笑,没再问。
中堂里的气氛有些闷。几个掌事轮流说话,讲的都是骨试大会的事。林婉听了个大概:今年各派都派了候选人,骨生门两个,古骨派两个,医骨堂三个,骨鉴堂两个。正骨堂就她一个。总共十来个候选人,争一个第六代缝骨师的位置。
"骨试分三场。"一个老掌事说,"理论、手法、摸骨。每场淘汰一批,最后剩下的,就是第六代。"
"理论考什么?"林婉问。
老掌事看了她一眼:"骨位、骨性、断口辨识、经筋走向。都是基本功,你爷爷当年教过你的。"
"手法呢?"
"用仿骨模型,限时缝合断口。看速度,看精度。"老掌事说,"最难的是摸骨。三具遗体,每人二十分钟,判断死因、受伤顺序、致命伤位置。这一场,刷人最多。"
林婉点点头。摸骨是她的强项,但也是她最害怕的一场。戴着手套,她只能靠触感判断。摘下手套,画面会涌进来,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那骨印呢?"有人问。
中堂里安静了一下。几个掌事对视了一眼,林远山低下头。
"骨印的事,等骨试结束再说。"老掌事说,"先把人选定下来。"
林婉注意到,提到骨印的时候,在座的几个掌事脸色都变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林远山说的"骨印失踪了三十年",还有他抖了一下的手。
散会后,林婉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她走到后院,看到一间偏房的门半掩着,里面堆着一些旧东西。她推开门,看到架子上摆着几块骨头。
是教学标本。正骨堂的老传统,用真人的骨头练手。这些骨头不知道传了多少代,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架子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长衫,站在正骨堂门口。最中间的那个老人,穿着黑色的马褂,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眼神很锐利。林婉认出那是她爷爷。爷爷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模糊,看不清楚。
林婉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照片太旧了,看不清脸。她转身走到架子前,看着那些骨头。她伸出手,隔着乳胶手套碰了碰其中一块。
手套很薄,薄到能感觉到骨头的纹理。但隔着这层乳胶,那些画面不会来。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中午,林远山让她在正骨堂吃饭。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四菜一汤,都是林婉小时候爱吃的。林远山不停给她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爸,我自己来。"林婉说。
"嗯。"林远山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红烧肉。那时候你妈做的,比这个好吃。"
林婉没说话。她妈去世十二年了,林远山每次想缓和气氛,就提她妈。
吃完饭,林婉说要出去走走。林远山没拦她,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她走出正骨堂,沿着永安路往南走。骨镇的下午很安静,大部分店铺都开着门,但没什么客人。寿衣店的老板娘坐在门口织毛衣,花圈店的老板在给纸人画脸。
她走到镇南的河边,找了个石墩坐下。河水不深,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她摘下一只手套,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指尖传来细密的触感,是水流过皮肤的感觉。
没有骨头,就没有画面。
她在河边坐了半个小时,把手擦干,重新戴上手套,往回走。
晚上回到房间,林婉锁上门,拉上窗帘。
她坐在床边,慢慢摘下手套。两只手暴露在空气中,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爷爷留下的,里面包着一块骨头,巴掌大小,是她小时候练手用的。她离开骨镇的时候,把这块骨头带走了,五年一直带在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块骨头。可能是想爷爷,可能是习惯。
她把手指放在骨头上。
画面来了。
一个老人,穿着蓝色的棉袄,在楼梯上走着。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然后是连续的翻滚。老人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声音被疼痛堵住了。最后他躺在楼梯底部,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婉猛地收回手。她的头开始痛,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胃里翻涌,她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五年了,一点都没变。
她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安眠药,倒出一片,就着水吞下去。然后重新戴上乳胶手套,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她看着那盏灯,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老人最后在喊救命。但她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她从来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画面。
她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人救。她只知道,每次碰到骨头,那些画面就会来。死者的最后时刻,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头里,等着她去看。
她闭上眼睛,安眠药的药效开始上来。意识模糊之前,她想起白天那个年轻人的话。
"你戴手套,是不是有洁癖?"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握成拳头。
她不知道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毛病。
很久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