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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26:42

林婉在骨镇待了三天,每天被林远山带着去见各房的长辈。正骨堂分四房,每一房都有自己的地盘和生意。林远山是二房的,主要负责骨镇本地的殡葬业务。

三天下来,林婉发现一件事:所有人都在跟她说同一句话。

"好好准备,别出风头。"

说这话的人,有的是好意,有的是警告。但意思都一样——正骨堂现在经不起折腾,骨试大会上,只要不丢人就行。

第一天见大房掌事,对方喝茶喝了一半,抬眼说:"小婉,你在省城见过世面,但骨试是骨试,别把外面那套带回来。"

林婉问:"外面哪套?"

大房掌事没回答,只说:"总之,安分点。"

第二天见三房长辈,对方拉着她的手说:"你爷爷当年多风光,你可不能给他丢脸。正常发挥就行,别想着一鸣惊人。"

林婉问:"我爷爷当年怎么风光的?"

三房长辈愣了一下,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了。"

第三天见四房的人,话更直接:"正骨堂这些年不容易,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二房在堂里就更抬不起头了。"

林婉一一应着,没反驳。她知道这些人怕什么。怕她惹事,怕她查旧账,怕她把正骨堂这潭死水搅浑。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在回避同一个问题——第五代是怎么死的,骨印去了哪里。每次她试着往这个方向引,对方就立刻岔开话题,像碰了烫手的山芋。

第四天晚上,林远山把林婉叫到书房。

书房在一楼,不大,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正骨传家"四个字,落款是林婉的爷爷。

林远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坐。"他说。

林婉在对面坐下。

"骨试大会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

"没怎么准备。"林婉说,"五年没碰正骨堂的东西了,手生。"

"你的底子还在。"林远山说,"小时候你爷爷教你的那些,不会忘。"

林婉没说话。她爷爷是正骨堂的老匠人,教她摸骨、辨骨、缝骨,比教谁都用心。

"这次骨试,你只要正常发挥,别乱说话,掌事们会考虑你的。"林远山说。

"考虑我什么?"

"考虑让你进入最后一轮。"

林婉看着林远山:"爸,你希望我当第六代吗?"

林远山沉默了一下:"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那你为什么让我回来?"

"因为你是正骨堂的候选人。你不回来,二房在堂里抬不起头。"

林婉笑了一下,没说话。原来是为了面子。

"爸。"她突然说,"1995年,第五代是怎么死的?"

林远山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放在茶杯上,手指收紧,杯沿被捏得发出一声轻响。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

"为什么不能问?我是正骨堂的人,第五代的事,我有权知道。"

"你知道什么?那时候还没你。"

"所以我才问你。"

林远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林婉,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查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婉听得出他在发火。

"我没查。"林婉说,"我就是问问。"

"问问?你回来那天就问骨印,现在又问第五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第五代暴毙,骨印失踪,这就是真相。三十年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还想问什么?"

"暴毙?"林婉说,"什么病?哪家医院出的死亡证明?火化了还是土葬了?"

林远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答不上来。"林婉说,"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暴毙。第五代的死,从头到尾就是一笔糊涂账。爸,你是1995年的亲历者,你比谁都清楚。"

"你胡说什么。"林远山的声音猛地提高,又压下去,"第五代是正骨堂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正骨堂的今天。你不许污蔑他。"

"我没有污蔑他。我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远山看着林婉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躲闪,不敢看她。

"爸。"她说,"你1995年在做什么?"

林远山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婉,走到窗边。窗外是永安路,店铺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正骨堂。"他说,"还能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话?"

林远山没转身。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后背的衣服被撑出一道折线。

"你出去。"他说。

"爸……"

"出去。"

林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山,他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注意到书房旁边有一张小书桌。书桌的抽屉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很小,但看起来很结实。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书桌上堆着一些旧报纸和账本,最上面的一份报纸日期是1995年7月,头版标题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到"骨镇"两个字。抽屉里不知道放着什么。但能让林远山上锁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把锁。铜锁很旧,锁面上有划痕,像是经常被人打开又锁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锁是凉的。锁孔里有一点铜绿,说明这把锁用了很多年,但保养得很好。

她没多停留,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书房的方向亮着灯,林远山还在里面。

她想起林远山刚才的反应。提到1995年,他脸色突变,猛地站起来,发火。他不是一个容易发火的人。从小到大,林婉很少见他发过脾气。他总是唯唯诺诺的,在掌事们面前低着头,在家里也不大声说话。

但今天,他发火了。

因为林婉问了1995年。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林远山,1995年,在正骨堂。提到第五代和骨印时反应异常。"

写完,她把笔记本放回去,躺在床上。楼下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能听到林远山来回走动的声音。很慢,很沉,像在踩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

"爸,你到底在瞒什么?"她低声说。

楼下的脚步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整个正骨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林婉房间的窗帘缝里漏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林婉闭上眼睛,但睡不着。那个上锁的抽屉,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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