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婉一个人出门,在骨镇街上走。
她不想待在正骨堂,不想见林远山。她想自己看看这个五年没回来的地方。
骨镇不大,但很热闹。永安路上车来车往,两边的店铺都在做生意。花圈店的门口摆着刚扎好的纸人,寿衣店的橱窗里挂着各种款式的寿衣,骨灰盒店的老板站在门口抽烟,和隔壁的墓碑店老板聊天。
林婉走到一条小巷口,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她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看。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一具骨架。不是完整的骨架,只有胸腔和上肢的部分。女人的手在骨头上快速移动,动作快得看不清。
林婉认出来了,那是缝骨。
女人的手法很野。她不是用针线,而是用手直接捏合骨头,把断裂的部分对在一起。她的手指在骨头上滑过,像在找什么,然后一按,一推,骨头就接上了。
周围的人在议论。
"小禾这手艺,越来越快了。"
"骨生门的,能不快吗?"
"听说她今年也要参加骨试。"
林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女人。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左耳戴着一个助听器,看起来很旧,米黄色的外壳已经有些发黄了。
女人接完最后一根骨头,抬起头,看到了林婉。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师姐。"她说,"久仰大名,正骨堂的高材生。"
林婉看着她:"你认识我?"
"骨镇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啊。"女人走过来,朝林婉伸出手,"我叫小禾,骨生门的。"
林婉没伸手。她看着小禾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骨粉,指缝里还有碎骨渣。
小禾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不好意思,刚干完活,手脏。"她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伸出来,"现在干净了。"
林婉还是没伸手。
小禾也不在意,收回手,歪着头看林婉:"林师姐,你戴手套,是不是也怕脏?"
"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看你大热天的也戴着,不闷吗?"
林婉没回答。
小禾笑了笑,没追问。她转身走回白布前,蹲下来,把接好的骨头用白布包起来。她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包好了,然后递给旁边一个中年男人。
"张叔,好了。回去让婶子炖点骨头汤,补补。"
男人接过白布包,连声道谢,塞给小禾几张钞票。小禾笑着收了,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
林婉注意到,小禾接骨的时候,手不是用手指去摸,而是把手掌整个贴上去。像在"听"什么。
"你的摸骨方式,和正骨堂不一样。"林婉说。
小禾抬起头:"是吗?我没注意过。我妈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学。"
"你妈?"
"周红姑,骨生门的掌事。"小禾站起来,走到林婉面前,"林师姐,你回来参加骨试,正骨堂那边应该很高兴吧?"
"还好。"
"正骨堂就你一个候选人,你是最有希望的那个。"小禾说,"你在省城殡仪馆干了五年,什么骨头都摸过。"
林婉看着她:"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骨镇的人都知道你。"小禾笑着说,"正骨堂林远山的女儿,省城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被停职了才回来的。"
林婉的目光冷了下来。
小禾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回来正好。骨试大会,没有你这样的对手,多没意思。"
"你很想赢?"
"谁不想赢?"小禾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骨生门这些年不容易,我要是能当上第六代,我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收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林婉看到了那个眼神。她没有说话。
小禾从口袋里掏出助听器,拿在手里调整了一下,又戴回左耳。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助听器旧了。"林婉说。
"是啊,戴了好多年了。"小禾说,"小时候耳朵不好,我妈省吃俭用给我买的。现在还能用,就是有时候声音忽大忽小的。林师姐,你要是有认识的修理师傅,帮我介绍介绍。"
"嗯。"
小禾看了看天色,说:"林师姐,我得回店里了。我妈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
"好。"
小禾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对林婉说:"林师姐,骨试大会上见。到时候多多指教。"
林婉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禾还站在原地。嘴角还在上扬,眼睛里的笑意却没了。
林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在骨镇街上又转了一圈,路过一家茶馆,进去要了壶茶。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打牌,烟雾缭绕。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骨镇的人走路都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殡葬这行,时间就是钱,晚一分钟,家属可能就找别家了。
她喝了两口茶,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小禾,骨生门,周红姑之女。左耳助听器,摸骨方式异常(手掌贴骨,非手指)。表面热情,实际精明。父亲早逝。"
写完,她把笔记本收起来。茶凉了,她也没再喝。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永安路上的店铺陆续关门,只有几家骨灰盒店还亮着灯。林婉往正骨堂的方向走,路过一条小巷时,她停了一下。
巷子里有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骨试堂的牌坊下面。那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
林婉看了几秒,那个人影转过身,走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她没追。她不知道那是谁,但骨镇的晚上,不该有人站在骨试堂门口。
她加快脚步,往正骨堂走。走到门口时,林远山正站在院子里,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
"去哪了?这么晚。"
"街上转了转。"
"以后早点回来。"林远山说,"骨镇晚上不太平。"
林婉没问什么叫"不太平"。她点点头,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坐在床边。窗外,骨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想起巷子里那个人影,想起小禾变冷的眼神,想起林远山说的"不太平"。
她拉上窗帘,躺下。明天,骨试大会的候选人就要正式见面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