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中人声鼎沸，相约一起的好友在小二招待下找了个临街桌。
等到佳肴满桌，其中一位突然发出一声感叹。
“唉，这么美味的东安子鸡，以后怕是吃不着了。”
“你可别乌鸦嘴，我十天半月从娘子那掏出的零用，就攒这一口呢。”
“我哪里是什么乌鸦嘴！啧，酒楼东家的张二小姐她……”食客左右看看，遮挡住嘴，声音细小，“被梅花盗给玷污了。”
“什---么？！！”
“嘘！二小姐也是贞烈女子，隔天就上吊自尽了，被婢女救下来也已奄奄一息，现在张家正在重金聘请名医呢。”
“唉，难怪，我进来时看掌柜也是愁眉苦脸的。张家又不是什么大商人，张二小姐就算救下来，为了她的名声着想，张家也只能迁居别处了。”
“那梅花盗丧尽天良，真是可恨，不说了不说了，且吃且珍惜吧。”
两位食客端起酒共饮一杯，又谈论起别的事情。
窗外，蹲在酒楼墙角边的人睁开眼，一抹银色在眨眼间转瞬即逝，显露出清澈见底的黑瞳。
他对着旁边的人笑了笑，“大哥，这位置还给你，我先走了。”
他笑起来，露出右边一颗虎牙，虽然脸还是灰扑扑的，却让人不由得觉得这是个美人。
乞丐不禁呆愣住了，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回过神。
真是个怪人。
三天前，这个人抵了一个做工结实的包袱，哦不，背包给他，只为了要他半个讨饭的地盘。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补丁，衣服料子也很不错，看起来根本不像乞丐，以至于三天来没有得到施舍。
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两刻钟后，张家守门家丁一脸狐疑看着面前这个打扮普通脏兮兮看不清样貌的人，“你是大夫？”
不等他说话，家丁又道：“抱歉，劳烦你多走了一趟，小姐已有大夫看顾。”
那人：……
来晚了，果然能在市井中流传的消息，都是滞后的信息。
他叹了口气，眼珠子一转，“身病易养，心病难医，贵家小姐的心病可否痊愈？在下愿意一试。”
家丁去请示管家，不一会便重新回来引得他入门。
随着家丁穿过曲折厢廊，白元摸了摸肚子，轻舒一口气，再赚不到银子，别说完成任务，就是他也要因为得不到能量彻底休眠在这个世界了。
还好还好。
白元，一个来自2188年的智械人。
因国家科研任务而被投放到这个由诸多武侠小说融合的ZWX0001号小世界，在投放过程中体内武力模块遭遇破坏，其他程序也略有损坏，只有医疗模块完好无损。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毫不夸张的说，白元身上的医疗器械及药品用具是2188年最顶尖的科技之一，收集了华国上下五千年的医学类知识，储存着各种便携式救治手术类药品，人前显圣绰绰有余。
而这一切的准备就为了能在这个世界医治命途多舛的武林英雄人物，从他们身上交易来武功秘籍传送回2188年。
按照原本的规划，白元的第一个目标是来自《陆小凤传奇》的花满楼。
因为投放时遭遇时空乱流，他降落地点偏离了姑苏城百花楼十万八千里，所以才会沦落一边修整状态一边乞讨的下场。
目前还是不让自己“饿死”再说其他。
张二小姐的闺房在院宅深处，可惜如此重重的保护，也挡不住恶人的加害。
管家将白元带到门口，一位双眼红肿憔悴不堪的美妇人走了出来，直接忽略了白元这略带邋遢的外表，“大夫真能救治我女儿的心病？”
“若是大夫真让我女儿恢复至从前，我愿奉上半身家产。”
白元扫了眼脸色苍白的妇人，心跳频率有点高，情绪激动、哀伤、迫切，真心度百分之九十九。
根据程序计算，获得张家一半财富，可以添置顶配载具，加快奔赴目标之间的时间，有益于完成任务。
但智械人仿人类手册说，相处交际中，智械人需要对好人类留有余地，这才符合人类相处之道。
白元在心里摇了个骰子，匀速转动的骰子在1和2之间变化，最终停在了偶数上。
程序运转也不过是瞬间的事，白元提起温柔亲和的笑意，“夫人拳拳爱女之心，在下亦深受感动，闲话不提，可否让我先看看令爱？”
白元进去的时候，正逢一名青年大夫从里面出来，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淡淡的花香飘散开来。
白元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去。
绕过屏风，婢女刚刚放下幕帘，床榻上传来女子虚弱的咳嗽声。
白元坐在刚刚那个大夫看诊的座椅上，还没开口，就听见床幔内女子惊慌警惕的声音，“谁？大夫不是刚走吗？”
白元：“我亦是一名大夫，治外伤也治心病。”
“我的心已经死了，哪里还会生病。”
她的声音沙哑，吐字一顿一重，好似在咬着牙根说话。
白元瞧着床幔，“听说张二小姐饱读诗书，想必也是熟读《烈女传》？视柴氏为先贤，欲效仿？”
《烈女传》有一篇记述，古人张贞的妻子柴氏被强盗看中美色，先杀张贞，后欲对柴氏用强。柴氏十分贞烈，一个强盗触碰她的手，她便咬下被强盗摸过的地方，另一个强盗也去摸她胳膊，她同样将那块皮肤咬下来。最终被恼羞成怒的强盗乱刀杀死。
张二小姐大怒，“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到，与其以后在别人指指点点活下去，还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
“那小姐双亲如何能忍受这份痛苦？”
她已是怒极，发狂大骂：“什么庸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我？神仙不曾救我菩萨不曾护我，我受此大辱还要委曲求全活下去，滚！都给我滚！”
床幔掀如狂风舞动，左右婢女立刻上前轻声安抚她，门外张母踏步进来欲言又止，看到白元镇定笃定的眼神后又忍着心痛退出去。
白元任她吵闹，撒了些怒气，才缓缓道：“小姐何必令亲者痛仇者快，夫人这些时日为您日益消瘦，即使是旁人见了也心有不忍，更何况是您呢？”
“我同小姐打个赌，我这有张治心疾的药方，能让小姐短暂消除芥蒂，小姐能否赏脸试试？”
张二小姐忽的安静了，半晌后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药方。”
药方确实是个好药方，它既不用煎煮也不用忌食。
在那双墨色的能吸纳万物的瞳孔中，张二小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雨夜。
那个戴着面具形如恶魔的人一步步朝她走来，耳边是她的哭喊和那人的狞笑，他撕碎了她的衣物。
她祈祷平日敬拜的满天神佛来伸出援手，祈祷话本中的大侠能从天而降，可是，她什么也没等到。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啼！
然后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一道冷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抬脚，不要慌，对准他下三路踹过去。”
张二小姐脑袋一片浆糊，完全是在凭指令行事。
而这一次不是她的惨叫，而是那个恶魔在惨叫了。
恶魔挣扎着起身，眼里露出凶光，伸出手就要拿她。
“站起身来，绕桌子跑过去拿一个花瓶。”
那个声音仍在命令她，冷漠无情，却格外让她安心。她踉跄冲过去，一把举起花瓶。
恶魔的速度也极快，等她拿到花瓶，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抬脚作虚，等他去格挡时砸他脑袋。”
花瓶和恶魔脑袋相撞碎裂成一块块的，她的痛苦不堪好像也跟着这花瓶碎成一块块的，她的手颤抖着，然后扬起嘴角，漂亮脸颊上浮现红晕。
那个人头颅上满是鲜血，前后脚都站不稳，抱着头痛哼。张二小姐觉得这声音格外好听，不用指挥，又朝着他下三路重重碾去。
接着，她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扎进那人心窝处，一下一下又一下，鲜血染红她的手，她脸上绽开如花的笑颜。
张二小姐苦恼的看着闺房内惨不忍睹的尸体，充斥在大脑的兴奋渐渐冷却下来，她定了定神，掀开尸体的面具，眼前却一黑。
她再次回到了恶魔一脸狰狞的向她扑过来的时候，她惊恐的情绪还未浮上心头，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她浮出一抹兴奋的笑容。
——
婢女惊异地探头看着熟睡的二小姐，发觉总是满脸哀怨惆怅的小姐睡得可香了，有时还会笑出声来。
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大夫让小姐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小姐盯着盯着，居然就睡了过去，好像还做了个美梦。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