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什么东西贴着脖子。
沈照睁眼,看见刀刃,刀刃后面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醒了。"她说。
(醒了,醒得好。他昏迷了两个时辰,钟声第二响都过了,日落封门。杀他,没试过死一个,这石头会怎么样。)
"姑娘这是做什么?"沈照声音很稳,袖中的符箓一样没动。动不了,刀太快。
"等。"
"等什么?"
"等你醒。死一个,没试过。"
(哦,敢情我是小白鼠。行,小白鼠总比死人强。)
沈照撑着坐起来,先把袖口那块泥印掸了掸,没掸掉,算了。
"自报家门。天机阁,观星一脉,第七代首席,沈照。"他补了一句分量最重的,"算天算地、算尽人心的天机阁。"
对面没有惊讶,没有敬畏,连礼节性的点头都欠奉。
"哦。"
(我的名号,在中天域能换三桌酒。到她这儿,跟听见一块路碑差不多。头一回,居然有点新鲜。)
"姑娘呢?"
"谢无衣。"两个字,报完了。
"师承何门?仙乡何处?"
"约法三章,"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互不打探过去。"
(谁打探你了!我这是礼节!)
"成交。"沈照答应得飞快,"第二条,出门各走各的,能不见就不见。"
"第三条,"她的刀终于收了,"见死不救,各凭本事。"
三条约法,达成,历时十息,大概是修真界史上最快的一桩道侣协议。见证人,一具坐化的尸首,满地断剑。
然后两人各走一条岔道,走出三十丈,同时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双双摔进泥里。
第二条约法,卒。
沈照不服,非要验证。两人背靠背重新起头,一人一条道,数着步子退。一步,两步,十步,百步。退到第三里上,经脉里同时炸开一声闷雷。
经脉里同时炸开一声闷雷。
剧痛从腕上金纹一路炸到后槽牙,像有谁攥着他的经脉两端往回拧;对面同时传来一声闷哼。下一瞬,两股力道一齐收劲,人退无可退地飞了回来,脸对着脸,双双砸进泥里。
月亮白的袍子,袖口、前襟、后背,糊满黑泥。
谢无衣从泥里坐起来,吐掉一根草:"第二条,作废。"
"作废得很有说服力。"沈照也坐起来,往脸上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摔得倒有默契。呸,谁跟她默契。)
物理锁死,就此确认:分开三里,经脉俱断;同行,还想弄死对方。两股杀意又冒了头,这次谁都没让它炸出来。学乖了,杀意会漏,漏了吐血,亏的是自己。
(杀他。)谢无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心声言简意赅,(绑着杀。)
"姑娘觉得,在下方才表现如何?"沈照微笑。
"哦。"
钟声第二响的余音还挂在涧壁上。日落封门,三十年一开,被关在里面就得再等三十年。两人一起出了残骸堆,往出口赶。
半路撞进一片巨石阵。数十块悬空巨石绕着看不见的轴心缓缓转动,转出几道绞口,石头与石头之间只留一线缝隙,缝隙里的轨迹随时在变。
沈照抬手:"站住。第三块砖,别踩。"
他闭眼,推演。巨石的转速、绞口的张合、缝隙闭合的次序,一条条在他眼前排成星图。算到第三遍,鼻腔一热,两行鼻血下来。
"路,"他抹了把鼻子,声音发飘,"跟我走。"
谢无衣踩着他报出的落脚点,一步不错地穿了过去。穿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
"快。"
(催催催。要不是给你算路,我至于流鼻血吗。这机关的路数,眼熟得很,跟观星台底阵像是一个师承出来的。回头记档……记不了档了,档案在脑子里,师父面前没法提。)
出石阵,是一片塌了半边的残垣。断柱高耸,柱身刻满星图,风化得只剩浅痕,一望便知年头久远。
谢无衣在残垣前停了两息。
(……谷里也……)
心声只漏出这半句,随即死锁,像有人在她心里把门焊死了。杀意不漏,悲痛也不漏,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静。
沈照盯着残垣看了两息,弯腰,踢开脚边一块碎砖。
砖背刻着半个字,下半是"心",上半断了。他端详片刻:"这石头也有讲究。"
(岔开。她的事,不问。第三条约法,第一条,严格执行。)
谢无衣"嗯"了一声,先走了。走出十几步,心声恢复正常:(这块砖,踢得真无聊。)
(你听得见还走得这么快?)
(快,封门前出去。)
残垣尽头,两人一前一后下坡,坡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照眼角一扫,坡上一块凸石后面,缩着一颗脑袋,正一伸一缩。
秃鹫老六。秘境里有名的散修,捡漏为生,从不第一个进场,从不最后一个离场,专收各家打完的战场。
(好极了,送上门的戏台子。)
沈照清了清嗓子,音量抬到正好让坡上听见:"谢姑娘,前面祭坛左边那条石缝,我算过了,里面有储物袋。老规矩,见者有份,你三,我七。"
(配合一下。)
谢无衣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七?"
(就这配合?!好歹装个惊喜!)
(省字。)
坡上的脑袋缩回去了。片刻后,一道灰影从坡上滚落,直扑祭坛左侧那条石缝,速度快得带出一串残影。
轰。
机关坑,比石阵那个浅,但足够深。灰影在坑底骂骂咧咧,扑腾半天,自己手脚并用爬了上来,浑身滚成个土人。
沈照和谢无衣绕坑而行,目不斜视,第三条约法执行得干净利落。
"二位!"老六在坑沿上冲他们拱手,声音诚恳,"多谢二位引路!这坑里有个储物袋,就是空了点!"
(他谢我们。)
(他谢我们。)
两条心声,一字不差,在同一息里响起。两人同时侧头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移开。
祭坛横在出口之前,四面刻着环形的纹路,纹路里积着经年的灰。沈照刚踏上台阶,腕上金纹又烫了一下。
裂痕石片浮起,金光洒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祭坛的石壁上。
两个影子,在石壁上叠在了一起,轮廓彼此咬合,分不出哪一道是谁。
金光一收,影子分开。谁也没说话。
(方才那个影子……记下了。回头研究。这石头越来越邪门。)
出口的白光就在前面,光里人影幢幢。
沈照眯起眼。左边,一列玄色执事服,天机阁的接应船队;右边,散修猎团,几十号人,刀都出了半鞘。
(来接我的,来抢我们的。热闹了。)
他转头,谢无衣正看着他,刀柄离掌三寸。
"谁的人多?"她问。
"他们的。"
"哦。"她把刀推回鞘里,只留一寸,"那你的推演,快点用。"
沈照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那件糊满黑泥的月白袍,抬脚,走进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