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尽头,是两堵人墙。
左边,玄色执事服列成三排,为首的执事捧着名册,见沈照出来,长揖到底:"沈首席,阁主有令,接您回阁。"
右边,散修猎团几十号人,为首的独眼大汉咧嘴一笑:"哪来的执事,这儿没你的事。都听好了,绑走天机阁首席的魔修妖女就在这儿,拿下她,赏格三百上品灵石!"
人群最后,落霞谷的人也到了。锦袍中年抱臂而立,宋明月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独眼大汉,金丹中期,白狼团头子,职业赏格猎人。锦袍的,落霞谷二老爷宋万山,护犊子来了。执事队按兵不动,天机阁的规矩,客人不开口,执事不出手。三拨人,一张网,网里就我们俩。)
谢无衣站定,刀离鞘一寸:"打?"
"打不过。"沈照摇头,"但能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借你的刀。)
(想借我?)
(借。有谢礼。)
(哦。)
一个"哦"字,刀出了鞘。这场交易从头到尾六个字,堪称修真界史上最省字的合作。
沈照整了整糊满黑泥的袖子,忽然扬声,冲独眼大汉拱手:"道友留步。在下与这位姑娘,确实被石头所迫,彼此都想除之而后快。不如这样,三百赏格,在下再添一百,凑四百灵石,请诸位借刀一用。"
满场死寂。
"首席的意思是……让我们动手?"独眼大汉的独眼瞪圆了。
"正是。"沈照笑容和煦,"前头机关区有个阵眼,石头对它感应极强,她必去压制。诸位先行埋伏,在下随后引她过去。事成,四百灵石,当场结清。"
(猎团爱财,落霞谷爱面子,让他们先咬起来。她听得出这是戏,猎团听不出。够了。)
谢无衣的眼神冷下来,刀又进了半寸。
(忍住。是戏。可他心声里那股算计的得意劲儿,真想劈他。)
机关区里,巨石悬空,符阵流转。谢无衣在前,白狼团五十余人追进石柱林,刀光映着符光。
沈照站在阵缘的安全位上,指尖飞快排星,声音不高,只够十丈:"第七根柱,左三步。"
她的背影在石柱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在他算出的生门上。他算到第七步,她一刀终结。
符阵翻转,石壁无声合拢,惨叫声撞在石头上又弹回来。独眼大汉金丹中期,硬生生撑开一道口子,一刀劈向沈照。
刀光起。谢无衣的刀先到。
一刀断刃,第二刀停在脖颈三寸外。
"提前半步。"她收刀,替他把说了一半的话说完了。
白狼团残部溃逃。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机关区外围,三支冷箭破空,直取沈照后心。落霞谷的死士,埋在暗处等收残局的,一石二鸟:杀首席,嫁祸妖女。
他的推演全在阵里,没算到背后的暗处。箭临后心,他刚有所觉,转不过去。
一道黑影撞开了他。
箭擦着谢无衣的肩头,钉进石柱,没至箭羽。
那半息里,沈照的世界静了。
刷了一路的心声弹幕,头一回,一条都没弹出来。没有"她图什么",没有"值不值",没有"这是算计的第几步"。
风声。箭尾的嗡鸣。血腥气。还有她的心跳,贴着他耳朵,一下,一下,跳得又稳又快。
十丈之内,他听得见她的一切。此刻那颗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理由,没有代价,连"救"这个字都没来得及成形。
身体比念头先到。
(她想都没想。)他想。(原来,想都没想,是这样。)
弹幕醒了,疯狂滚动"这不合理这不划算",他一条一条往下压,像按住一群要跳墙的猫。
谢无衣单膝点地,肩头洇开一片红,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怕你死了,连累我经脉。"
(来了。借口来了。)
可他听过那半息的干净。借口是后来的,扑过来是先来的。
"谢礼。"他听见自己开口,嗓音有点哑。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管,天机阁首席令,内嵌三枚信号弹,动用一枚,阁中追责一次。三张底牌,他烧了一张。
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天机阁云纹在光柱里转了三转,整片山谷都镀了一层青。
"天机阁沈照,以首席令为凭。"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此人,天机阁的客人。动她,先问过天机阁。"
执事队齐刷刷行礼:"参见贵客。"
宋万山的脸,青了又白。宋明月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谢无衣仰头看着那道青光,心声只有两个字:(败家。)
(三张底牌,烧一张,换你一条命。)他在心里回,(不亏。)
她听见了。没接话,刀收回鞘,多收了半寸。
出了秘境,日头正好。
山门坊市炸了锅。快报漫天飞,盘口吆喝声嘶力竭,"妖女反杀白狼团,赔率一赔三!我二十灵石啊,天要亡我!"卦摊上连夜挂出新招牌:"秘境姻缘,今日大吉"。
沈照回头望了一眼。涧底的碎星,光暗了一瞬,像什么东西暂时歇了口气。
执事捧着名册上前:"沈首席,按姻缘司新例,秘境绑定者出关,当场核查绑真伪。请问,您与这位女修的绑定,是否自愿?"
全场一静。快报的笔杆子齐刷刷竖起耳朵。
(答"不是":真话,石头不响。可"非自愿绑定"要立案,双双进问心狱甄别,三个月起步。)
(答"是":谎话。经脉刺痛,红光示众,全坊市围观首席吐血。)
(说真话进监狱,说假话吐血。好一条活路都没有。)
他扶了扶袖子,开口:"这个问题,设计得很有深度。"
执事:"……"
僵持之际,一张笑脸凑了进来。绿裙红绳,笑起来眼睛弯弯:"哎呀,沈首席别为难执事了。文书上填'待定'嘛,百日审核再定不迟。都散了散了,快报也散了,石头都要被你们拍出汗了。"
一套话术行云流水,人群哄笑而散。
(姻缘司驻阁联络执事,喜鹊。第一副笑给人看,第二副笑给石头看,第三副不知道笑给谁。记下了。)
喜鹊笑眯眯退开,朝红线台方向遥遥一揖,转身时笑容纹丝不动,眼睛从头到尾没笑过。
巷口,分赃。
"残页,"沈照从袖中取出那半卷破纸,递过去,"说好的谢礼。"
她掂了掂:"就这?"
"另附人情一笔。我回头从阁里讨来给你。"
"哦。"
她反手拔刀,刀刃贴着自己腕上的金纹比了比,抬眼看他。他秒懂,抽出一张符纸,贴着金纹也比了比。
两人同时摇头。
(长进腕脉了。摘,断腕。)沈照看着那道金纹,(这石头,比债主还难缠。)
"好了,"他拍拍手,"各回各家。"
两人同时迈步,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五步,同时捂住心口站住,三里之痛的余威,记忆犹新。
同时回头。
"……府上贵姓?"他问。
(我家在阁里。)
(杀他,绑着杀。)
"天机阁。"沈照面不改色,"道房宽,管饭。"
坊市街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快报,墨迹未干。
《惊!天机阁首席与魔修妖女秘境私定终身,双双吐血定情!》
配图画得极讲究:两人双双吐血倒地,姿态缠绵,一根红线横贯画面,光打得恰到好处。
落款:不问楼·燕十三娘。
沈照盯着配图看了半晌:"这画师,有点东西。三息之内的事,画得比亲眼看还细。"
谢无衣:"落款人,不在秘境。"
(情报比刀快。不问楼,燕十三娘。记下了。)
她把快报从墙上揭下来,折了折,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人情还完就走。)
"去哪?"
"你家。"她说,"你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