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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08:48:04

天机阁的云阶九百九十九级,沈照走了二十年,今天头一回走得这么扎眼。

从山门到主殿,窃窃私语一路炸开。

"真是沈首席?绑了个魔修?"

"清白档案都没有的散修,演武册上一页空白。"

"嘘,她看过来了。"

被围观的人是谢无衣,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街的碑。有个弟子退得慢了半步,被她眼风扫过,抱着文书匣子原地转了个圈。

一道人影从阶上蹦下来,抱着一摞比脑袋还高的文书,噔噔噔跑在前头引路。

"师兄!可算回来了!"温酒把文书往上颠了颠,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昨天算了一卦,算到你今天进阁门,还算到你们房梁要塌!"

"胡闹。"沈照说。

"真的!双修别院那根梁,前天还嗡嗡响呢,我有预感!"

(温酒,十六岁入阁,筑基三年,演命一脉挂在观星一脉名下的借读生。星盘天生气歪,算什么歪什么,全阁都当她是个乐子。)

沈照本来也当她是个乐子,可余光扫过她的星盘时,脚步慢了半拍。

歪。歪得很有章法,像被谁掰着星轨硬掰过一把。

(记下了。)

主殿前的白阶上,立着一个人。白衣玉冠,身姿如竹,笑意裹在一张体面的脸上。

"师弟,恭喜。"裴星阑拱手,元婴初期的气度滴水不漏,"演命一脉算了三百年,没算出天机阁的首席,会自请一块来路不明的石头。"

(裴星阑,演命一脉大师兄,师伯的首徒。他叫我师弟,叫得很顺口,顺口得像排练过。)

"师兄深夜相候,有事?"

"解绑吧。"裴星阑笑意不变,"碎魂的代价,演命一脉替你担。你的前程、你的权限、你答应过师尊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师弟,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三个字一出,阶下的窃窃私语都轻了。天机阁劝人的最高话术,从来只有一个版本:为你好。)

"多谢师兄。"沈照还礼,礼数周全,"石头的性子还没摸透,弟子不敢拿阁里的规矩冒险。百日审核若判该解,弟子亲自去执事堂领罚。"

"百日?"裴星阑笑了,"师弟,有些石头,百日是等不起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演武场东侧的石阶,今夜起不许人靠近。演命一脉,要起一卦。"

(起卦?防着谁?防着我知道你们起什么卦吧。)

裴星阑袖袍一拂。就在转身那一瞬,沈照的识海里毫无征兆地炸进来一个碎片,一个念头,很轻,大静里落下的一粒灰:

(一千零九十六。)

沈照脚步一顿。

数字?什么的一千零九十六?裴星阑面沉如水,背影笔直,走得比来时快。

(碎片。金丹以上情绪剧烈外溢,十丈可感。他刚才那一瞬,情绪剧烈了。一个把情绪藏得比我还严实的人,在"为你好"说完之后,情绪剧烈了一瞬。记下了,一千零九十六。)

观星台,师父的茶室。

闻人策背对着门,立在星盘前,月白大氅,背影清瘦。听见脚步,他先给茶盏续了水,七分满。

"回来了。"

"师父。"

"伤呢?"

"皮外伤,已上药。"

"石头呢?"

"在腕上。取不下来。"

师徒一问一答,滴水不漏。闻人策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首席弟子,目光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石头不会错。为师只问一句,你的心,怎么想?"

来了。

(说"弟子想解绑"?真话。可这句话师父等了六年,等我结丹,等我执掌观星一脉。现在告诉他,他的首席弟子要跟一个魔修弃徒绑一辈子?)

(说"弟子并不排斥"?半真半假。师父面前,这句大谎说不出口。)

沈照开口,声音照旧又轻又稳:"弟子自当以大局为重,一切听从阁里安排。"

腕上的金纹,亮了。

红光微闪,如针轻刺。不重,但足够让他自己、让闻人策,都看清楚。

茶室里静了一息。

"以大局为重。"闻人策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把茶推过来,七分满,"六年了,你递给我的茶,也从来没满过。"

沈照端着茶,忽然发觉自己的手稳得过分。

(怕。原来我怕的是这个。我对着全天下都能吐两句真话,唯独对着师父,连"我想解绑"都说不出,说了怕他失望;连"我不想解绑"也说不出,说了怕他认定我心志不坚。六年,每一个字都挑他爱听的说。心垢就是这么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舌底青纹三寸。原来,一半是他。)

"下去吧。"闻人策重新转向星盘,"百日审核,好好答。答题的时候,试着想想自己的心。"

沈照躬身退出,走到门口,又停了停。

师尊的星盘悬在台心,八十一颗星位排得满满当当,唯独中央那一格,空着。

"师父,中央那格……"

"空着好。"闻人策没有回头。

万法楼的方向,一个老执事拄着扫帚打盹,见沈照路过,睁开一只眼:"沈首席,去查石头?"

"去问问规矩。"

"那把锁,"老执事朝万法楼努了努嘴,"立阁以来没开过。历代阁主试钥匙,试到驾鹤。您慢慢查。"

(锁?什么锁?)

老执事闭上眼接着打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双修别院。

制度分房,一间,一榻,一帐,两枕。鸳鸯帐。沈照站在门口看着那顶大红帐子,深吸一口气:"换房。"

执事面无表情背诵条例:"绑定未满百日,道侣房制不得变更。沈首席,这是姻缘司统一形制。"

"那把梁修了?"

"没坏。"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房梁塌了半边,正砸在帐子中央,腾起一蓬灰。

温酒在院外探头:"师兄!我说什么来着!"

沈照掸了掸袖上的灰,回头看谢无衣。她立在塌梁旁边,面无表情,拎着刀。

"……委屈你了。"

"哦。"

门口堆着的"接风礼",他全看见了。辟邪符十二张,驱魔香囊六个,礼单最上头还搁着一本《劝善录》。

她全收了,收得整整齐齐,心声只有三个字:(留着引火。)

"引什么火?"沈照挑眉,"驱魔香囊,引哪门子火。"

(引你的。)她把《劝善录》抽出来,拍在礼单最上头,"送这本的人,用心最毒。"

沈照翻开扉页。第一页蝇头小楷,墨迹端正:妖邪魅惑,守心为上。

他合上书,由衷点头:"确实毒。回头我替你回一份礼,送他一本批注版。"

(你敢批注,我就敢誊抄发卖。)

"成交。"他说,"版税对半。"

夜深了。

梦呓是从三更开始的。

先是指节蜷起,又松开;再是呼吸,乱了一拍。然后,那颗心漏出来的梦话,两个字,砸在十丈之内:

(火。)

(好多人。)

沈照排星盘的手停了。

她的眉头拧着,梦里全是刀光。那两句之后,心声死锁,焊得死死的,白茫茫一片,像大雪封门。

沈照坐了一会儿,没有过去问。第三条约法,互不打探过去。

他只是起身,把那件干净外袍脱下来,走过去,盖在她滑落的左肩上。箭伤,下午没包好,渗了一点。

手刚碰到衣角,梦里的她含糊地接了半句:

(……别烧。)

沈照的手停在半空。

(别烧?烧什么?)

他没动。她翻了个身,把外袍裹紧了些,眉头慢慢松开,呼吸沉下去。刀横在膝上,一整夜,没离过掌心三寸。

演命殿外,夜凉如水。

裴星阑立在阶上,袖中飞出一道红线。红线尽头,绿裙红绳的喜鹊躬身候着。

"回禀执事堂。"裴星阑望着夜空,声音不高,"就说天机阁裴星阑,请核一件事。沈照腕上那块石头,是不是,初代残片。"

红线没入夜空。

裴星阑仰起头。八十一颗星在头顶转,中央那一格,空着。

"一千零九十六。"他数得很轻,像数一句偈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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