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审核,提前了九十三天。
宣读文书的是喜鹊。她站在演武场高台上,展开姻缘司的朱印文书,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经执事堂核准,天机阁沈照、散修谢无衣绑定特别审查,即日启动。恭喜二位,喜提全修真界头一份。"
台下炸了。演武场周围全是人:观礼的执事、看热闹的弟子、抱着快报的记名弟子,还有天机阁两位长老,坐在东侧阴凉里,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特别审查。百日审核是新人保护期,谁都不能动。提前启动,等于有人要趁我们没站稳动手。谁推的?)
他回头。裴星阑坐在对面看台上,白袍玉冠,朝他遥遥举了举手里的茶。
(好手段。不脏,不违法,全在规矩里。规矩里的刀,最难躲。)
谢无衣站在他身侧,刀已出鞘三寸,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喜鹊脸上。
(红绳。姻缘司的人。刀从哪进?)
沈照用眼神示意她收刀:过审,用她们的规矩。
问卷环节,第一轮。
喜鹊发下两张帛书,题目娟秀:"请以十字以内,描述绑定以来最令您心动的一刻。"
沈照提笔就写,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没改。
"她砍我时手法很稳。"
喜鹊收卷,念出来,全场哄笑。谢无衣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线,又压下去。
(心动的时刻多了。挑一个最不像的写,安全。)
第二题:"请用三个词形容对方。"
他写:"快,稳,省字。"
她那一卷,喜鹊展开,三个字:"话、真、多。"
全场笑翻。两位长老的脸终于裂了缝。
"话真多。"喜鹊笑着点评,"很贴切。"
第三轮,白卷。谢无衣的帛书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女侠,这题不答,系统记'隐瞒',二位各扣一成评分。"喜鹊好心提醒。
"无话可写。"
"心动没有,委屈总有吧?绑定以来,最委屈的一刻?"
谢无衣想了想,真的想了,然后开口:"他打呼。"
(我不打呼!)沈照差点当场反驳,话到嘴边生生咽住。反驳等于承认在意,等于往问卷里添料。他端起茶,稳如泰山。
全场笑得东倒西歪。有位长老没绷住,扶着扶手咳嗽。
下一轮,出事了。
"例行问题。"喜鹊翻页,笑意不变,"二位是否有解绑打算?"
全场安静。长老坐直了。看台上的裴星阑放下茶盏。记名弟子的笔尖悬在半空。
(来了。这题的坑:答"有",坐实绑定不稳,执事堂有理由介入;答"没有",将来真解绑,今天就是伪证。而且,我确实……)
沈照开口,字斟句酌:"未曾打算。"
石头没亮。真话。他确实没有"打算",还在查石头的来路,谈什么打算。
喜鹊转头:"女侠呢?"
"想。"
石头没亮。也是真话。
全场哗然。执事面面相觑,记名弟子落笔如飞。沈照听见前排两个执事压着嗓子嘀咕:
"首席从未想过,妖女张口就想……"
"首席是真爱啊,妖女要跑。"
"我就说嘛,深情的是我们首席……"
(不是。你们别猜。我说的是句法层面的真。)
喜鹊落笔,抬头,笑眯眯:"二位都没有说谎,很好。本执事记下了:首席,从未打算;女侠,想。评分,不升不降。"
(这算什么?各打五十大板?)
谢无衣瞥他一眼,心声凉凉:(深情。)
(闭嘴。)
最后一项,过往行迹核验。谢无衣的档案送到台前,翻开,一页空白。五年行迹,查无此人。
"女侠,这……"
"她这五年,"沈照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行迹俱在,北域斩恶名录可查。斩马匪四十七,诛采生折割者三窝,北域三城立过她的长生牌位。执事若疑,可发函北域十三州府,一州一州对。"
(全是真的。两天两夜,十七道飞讯,阁里三个故人被我薅起来加班换来的。挑真的说,我的本行。)
喜鹊飞快记录,笔尖一顿:"沈首席对女侠的过往,很熟啊。"笑意纹丝不动,眼睛照旧没笑。
"共过患难,自然熟些。"
(共患难是真的。患难:一块石头,三里锁,一屋,两枕。)
审查通过,暂过。下台时,文书追上来塞给他一份加急件:天机阁今年绑定率达标在望,阁主灵脉配额有望上浮三成,望沈首席"再接再厉,善始善终"。
(再接再厉?善始善终?我们这是绑定,不是耕田。阁里比我还急。)
傍晚,万法楼。
沈照递了调阅申请,调阅事由:沉星秘境出产裂痕石片一枚,求调"上古姻缘石"相关典籍。
万法楼执事捧着文书进了内堂,片刻出来,一脸职业性的为难:"沈首席,权限不足。上古姻缘石典藏,需金丹级修为,或执事以上举荐。"
"我的举荐权限呢?"
"您现在是……"执事翻册子,"待审身份。待审期间,权限冻结。"
(好一环扣一环。审查一启动,我的权限先冻住了。裴星阑这手棋,走的是我查案的路。)
执事去销文书,口中喃喃:"奇了,上古姻缘石这一档,癸字库的封条前天刚动过,不让查……"
沈照耳尖一动:"癸字库?"
执事发觉失言,摆摆手:"老黄历,看不得的旧账。沈首席,回吧。"
(癸字档。封条前天刚动。前天,我进阁那天。谁动了封条?看什么?)
夜里,双修别院。
谢无衣在院里磨刀,磨得很慢。沈照在窗下核自己的账,两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极轻的一响,轻得像风。
她的刀先停的。
窗缝里插着一张纸条,纸已发黄,边角磨圆,像在谁身上揣了多年。她抽出来,展开。
刀刻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半句口诀:
"念起刀迟,"
断念刀诀的总纲,前半句。她的呼吸乱了半拍。
纸条背面画着一块石头,裂成两半,两半之间隔着一条缝,谁也够不着谁。
(谷里的。)
三个字砸出来,她的心声剧震。沈照在窗下清晰地"听"见了,笔尖在账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没抬头,没问,只把笔搁下,往砚台里添了点水。
院里静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刀鞘的缠布里,重新磨刀,一下,一下,磨得比刚才更慢。
(谁还活着?)
这一句她没有漏出去,是自己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照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睁着眼。
(查案三条路:查物,查人,查钱。石头查不动,癸字库封着。那就查人:沉星秘境的门票是谁放出去的,钱走的哪家的账。北边,不问城。)
黑暗里,隔壁的磨刀声停了。
"沈照。"
第一次,她叫他的名字。不带姓氏,没有敬称,三个字,落在黑暗里。
"嗯。"
"北边那条路,"她说,"我认路。"
(……我忘了,隔壁这双耳朵。)
(她要跟。为什么?纸条,还是北边本身?)
他望着帐顶,没有揭穿,只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