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一响,南天门洞开,三界的贺客到了。
张龙渊站在凌霄殿侧,看着李长庚一张老脸笑成菊花,在殿前迎来送往:东海龙王率龙子龙孙进来,他迎;十洲三岛的散仙结伴进来,他迎;山神土地的代表们诚惶诚恐地跪进殿来,他还迎——迎来送往一上午,愣是滴水不漏,连谁坐哪席、谁跟谁不能挨着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太白金星这嘴皮子,"张龙渊由衷感叹,"放我们那会儿,少说是个外交部发言人。"
"殿下殿下!"青梧抱着烧火棍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让您准备!圣人快到了!"
张龙渊心一紧,又有点想笑——他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部门经理。今天,他要见的,是传说里开天辟地以来最顶级的六位大佬,还是以"师侄"的身份。
凌霄殿外,云海尽头,忽然亮起六道天光。
一道清光悠悠而来,青牛驮着个白须老者,慢得像个遛弯的老农;一道紫气排空而至,九龙沉香辇上端坐一人,威严如万古冰山;一道剑光破云而来,快得看不清人,只听一声爽朗大笑:"师兄!我们来迟了!";凤鸣清越,一架彩凤銮驾随后,帘后有人影含笑;最后两道金光并排而至,金莲托足,一胖一瘦两位僧人模样的大能并肩而来——瘦的那位笑得慈悲,胖的那位眼睛却在滴溜溜转。
六圣,齐了。
玉帝一撩龙袍,快步出殿,王母跟在身侧,身后是九个孩子加一个姑姑,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排——玉帝步子大,王母要照看队伍,姐姐们紧张得同手同脚,最小的七姐张龙霓差点被自己绊倒,被大姐张龙吉一把捞住。
张龙渊跟在队尾,看着前面那排雍容华贵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这一家子,怎么看怎么像进城走亲戚的。
"昊天携妻瑶池,恭迎诸位师兄师姐。"玉帝一揖到地——他如今虽是准圣,但对这六位,礼数比谁都足。
"师弟客气。"老子从青牛上下来,扶起他,声音淡淡的,"你历劫圆满,登临帝位,是你的缘法。今日,该我们来贺你。"
元始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通天已经大步上来,一巴掌拍在玉帝肩上,拍得玉帝一个趔趄:"好小子!当年在紫霄宫你跟瑶池偷偷下棋,输了赖账那事,师兄还记得呢!"
王母脸一红:"三师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他小子赖账!"通天哈哈大笑,"今日你们大婚……不是,你们登基,师兄高兴!"他转头,目光落在玉帝身后那排小家伙身上,眼睛一亮,"这就是你那几个孩子?好家伙,一、二、三……九个!师弟!你行啊!"
玉帝嘴角抽了抽:"三师兄,是七个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一个是舍妹。"
"都一样都一样!"通天大手一挥,然后弯下腰,凑到排头的大姐张龙吉面前,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来,叫一声师伯听听?"
大姐张龙吉深吸一口气,带着七个妹妹齐刷刷行礼:"见过大师伯、二师伯、三师伯——"
"见过女娲师伯、接引师伯、准提师伯——"
九个孩子外加一个姑姑,喊得参差不齐:有喊"湿伯"的,有喊"施伯"的,最小的七姐紧张得舌头打结,直接喊出个"见过师……湿湿……",脸涨得通红。
女娲从銮驾上下来,笑着摇头:"不碍事,叫娘娘也行。都是自家人,不拘这些。"
七姐如蒙大赦,赶紧改口:"女娲娘娘好!您真好看!"
女娲一愣,随即笑弯了眼。她伸手摸了摸七姐的头:"这小嘴甜的,比你爹强。"
玉帝在旁边干咳一声。
接引念了声佛号,笑呵呵道:"师弟好福气,儿孙满堂……咳咳,膝下承欢。"
准提却盯着七个公主,越看眼睛越亮,忽然抚掌:"妙哉妙哉!这几位师侄女灵秀非常,与我西方——"
"准提师兄。"玉帝微笑着打断他,"今日是大典,咱们先入席?"
准提:"……好、好,入席,入席。"他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嘟囔,"灵秀,真灵秀……"
张龙渊在队尾看着,差点没憋住笑。他上辈子可太熟了——准提道人,西方教二圣,见谁都说"与我有缘",打秋风专业户。他爹这一声打断,算是给自家姐姐们挡了一劫。
入席,落座,献礼。
六圣的礼,是当众献的——这是给新天庭长脸的时刻,也是给小辈们撑腰的时刻。
老子第一个。他从袖中摸出九枚玉佩,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此物无名,可静心养神。一人一枚,戴着吧。"
玉帝双手接过,郑重谢过。张龙渊低头看手里那枚玉佩——灰扑扑,温温的,握在掌心像攥着一团春风。他偷偷用神识一探……什么都没探出来。再探……还是什么都没探出来。
他忽然明白:能让他一个金仙后期什么都探不出来的东西,才是真宝贝。
元始第二个。他赐的是九套法衣——男的一身玄色战袍,女的八身云霞仙裙。衣料流光溢彩,针脚密得看不见,每一件都隐隐浮着道纹。
"修行之人,衣冠不可不正。"元始声音淡淡的,"此衣可挡寻常法术,聊作护身之用。"
"可挡寻常法术"——张龙渊接过战袍时,指尖刚碰到衣料,就感觉一股清凉的道韵顺着指尖往上爬。这要算"寻常",那三界九成法宝都得扔。
通天第三个,也是全场最热闹的。他大手一挥,桌上哗啦啦多了一堆东西——宝珠、飞剑、铜镜、铃铛,灵气冲得满殿都是,看得李长庚的眼皮直跳。
"师伯来得急,没细挑。"通天豪气万丈,"你们一人挑一件,挑完不满意,师伯回头再补!"
姐姐们眼睛全亮了,叽叽喳喳扑过去。张龙渊没动,拱手道:"三师伯厚赐,弟子受之有愧。"
"受什么愧!"通天一瞪眼,"你爹是我师弟,你是我师侄,师伯给师侄见面礼,天经地义!"他打量张龙渊两眼,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嗯,好根骨,好气运。小子,你爹当年在紫霄宫可是出了名的滑头,你可别学他。"
"弟子不敢。"
"不敢就对了。"通天满意地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学他下棋赖账,师伯第一个揍你。"
满殿哄笑。玉帝的脸黑了一瞬。
女娲第四个。她没让随侍的彩凤童子捧礼,而是自己走下座来,先给七位公主一人系了一条云霞披帛——披帛在她指尖一绕,便化作流光缠上肩头,衬得姐姐们个个明艳动人。姑姑张云华也有一条,高兴得差点当场飞起来。
最后,女娲走到张龙渊面前,掌心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石头。石头灰扑扑的,中间却透着一缕温润的五彩光。
"补天之时,剩了一块石髓。"女娲轻声道,"你身负天庭气运,往后少不得替天庭挡风遮雨。这石髓与你,可温养身体,危急时能替你挡一挡——算是师伯的一点心意。"
张龙渊心头一热,郑重跪下,双手接过:"弟子,谢女娲师伯。"
女娲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时却像想起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接引准提第五、第六。白莲童子捧上一颗金灿灿的莲子,接引笑得宝相庄严:"此乃我西方十二品金莲所结之莲子,万劫不坏,清净无尘。种之可得护体莲台——师侄,送你了。"
通天在旁喝了口酒,慢悠悠道:"接引师弟,你这莲台,拢共结过三颗莲子吧?前两颗在紫霄宫孝敬老师了,这最后一颗……舍得?"
接引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复庄严:"为贺师弟登基,舍得,舍得。"
准提则笑眯眯地摸出九片菩提叶,一人一片:"此叶能明心见性,驱邪避妄。西方贫瘠,聊表寸心——"
通天又慢悠悠开口:"准提师弟,你这菩提叶,我在西方游历时见过,你那菩提树不是多的很么?"
准提的笑容也僵了,心疼啊。“这可不是普通的菩提叶。”
接引、准提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通天:"三师兄,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对对对,大喜的日子。"通天举杯,"来,喝酒!师兄敬你们!"
张龙渊憋笑憋得肚子疼。他忽然觉得,这六位传说中的圣人,其实也就是六个性格各异的长辈——一个不爱说话,一个爱摆排场,一个豪爽得像山大王,一个温柔,两个精打细算。
宴饮过半,老子先起身。
"师弟。"老子对玉帝道,"你既登临帝位,当记住——位越高,责越重。天条立身,仁心御下。"他顿了顿,难得地补了一句,"若有难处,可来太清天寻我。"
玉帝郑重一礼:"师弟记下了。"
老子点点头,青牛踏云而去。元始随后告辞,走前看了张龙渊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女娲走时,在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天庭的飞檐,神色有一瞬的复杂,随即凤驾远去。
接引准提走得最依依不舍——准确说,是准提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七位公主,嘴里念叨着"灵秀,真灵秀",被接引硬拽走了。
通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拍了拍玉帝的肩膀,又揉了揉张龙渊的脑袋,压低声音道:"师弟,师兄多嘴一句——今日这满殿贺客,有几个是真心来贺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有事,捏碎这枚符。"他塞给玉帝一枚小剑符,大笑着踏剑而去,"师兄先走一步!若有不开眼的,报你师兄的名号!"
玉帝握着小剑符,看着通天的剑光消失在云海尽头,久久没说话。
圣人们走了。
凌霄殿里的气氛,却忽然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贺客还是那些贺客,酒还是那些酒,可张龙渊明显感觉到,殿里的空气,像是绷紧了一根弦。那些原本笑得诚惶诚恐的面孔,有几个,笑容慢慢收了。
李长庚不知何时凑到玉帝身边,低声道:"陛下,北海覆海老祖、十万大山啸天妖王、还有那位自称妖庭旧臣的赤羽公……。他们的人,把殿门口堵了。"
玉帝端起酒杯,眼皮都没抬:"嗯。"
"陛下……"
"让他们来。"玉帝抿了一口酒,"朕倒要看看,他们憋了三个月,憋出什么好屁来。"
果然,酒过三巡,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穿着上古妖庭制式朝服的老者缓缓起身,端着酒杯,声音洪亮:
"陛下!老臣赤羽,昔年曾在妖庭为臣,侍奉过帝俊陛下。今日新帝登基,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满殿一静。
玉帝放下酒杯,笑吟吟地:"赤羽公请讲。"
"天庭统御三界,此为天道钦定,老臣不敢有异议。"赤羽公一拱手,"然则——三界四极,疆域广袤,妖族亿万,各有其主。陛下以一人之身,御三界之事,纵使陛下神通盖世,恐也鞭长莫及。"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声音沉下去:"老臣斗胆,请陛下设'四方帝君'——东南西北各设一帝,分镇四极,自治其民。妖族自治,天庭统摄,两全其美,陛下以为如何?"
张龙渊心里"咯噔"一下。
这台词他太熟了。话术包装得花团锦簇,刀子全藏在礼数底下。
他忍不住看了他爹一眼。玉帝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可张龙渊看见,他爹端酒杯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
"赤羽公此言差矣。"李长庚笑呵呵地起身,"天庭设官分职,自有法度。陛下登基伊始,正欲重整九司二十八府——赤羽公若有意,可举荐贤才入天庭任职,考较通过,自然重用。至于'四方帝君'……呵呵,陛下心系三界,事必躬亲,怕是分身乏术,也不敢劳烦诸位分忧。"
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赤羽公脸色微沉,正要再开口,席间又站起一人——身形如铁塔,虎首人身,妖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正是十万大山的啸天妖王。他嗓门粗豪,一开口满殿嗡嗡响:
"老酸丁绕来绕去,听得老子头疼!"他一拍桌子,"直说了吧!十万大山十万妖族,向来天不收地不管!今日老子来,就是问陛下一句——天庭的税,收不收得到我十万大山头上?!"
"收。"玉帝答得干脆。
啸天妖王一愣,随即狞笑:"好!那就别怪老子不给面子!今日这场酒,老子喝得不痛快,先走一步!"他抬脚就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回身,妖力暴涨,一掌拍向殿中那根盘龙玉柱——"这破柱子挡路,老子替陛下——"
话音未落。
龙椅上,玉帝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啸天妖王浑身一僵,掌风停在半空,像被掐住了脖子。他脸上的狞笑一寸一寸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制的恐惧——那座压下来的威压,重得像整片天塌了。他膝盖一软,轰然跪在殿上,双膝砸穿了三层云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满殿死寂。
"朕初登大宝。"玉帝的声音不高不响,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本不想见血。啸天妖王,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这柱子,还砸不砸了?"
啸天妖王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赤羽公脸色变了变,却硬撑着没跪——他到底是太乙巅峰的底子,还能在这威压下站住。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好威风!老臣佩服!可老臣斗胆再问一句——天庭今日之威,全系陛下一人。他日陛下闭关参道,或有什么万一——天庭,可还有人撑得住?!"
这话一出,满殿妖王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诛心之问。天庭什么家底,三界都知道——天帝准圣不假,可除了天帝夫妇,天庭连个大罗都拿不出来。一个靠一个人撑着的天庭,撑得过今天,撑不过明天。
玉帝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就在这满殿寂静里,王母忽然轻笑一声。她没起身,只是抬手,从袖中抽出一面小小的旗子——素色云界旗,随手一展。
旗面轻轻一卷。
赤羽公只觉得眼前一花,护体妖光像纸一样碎开,他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起,倒飞出去,"咚"一声,钉在南天门外的石柱上,四肢大张,像一只被按在墙上的蛤蟆。
王母收回旗子,慢悠悠道,"天庭不是只有陛下一人。还有我。"
满殿贺客,鸦雀无声。
赤羽公被钉在柱子上,挣扎了两下,没挣动。他忽然笑了——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天庭好威风!一对准圣夫妇,碾我们这些老东西,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可除了你们夫妇,天庭还有谁?!你们能护天庭一辈子吗?!"
他这话是激将,是诛心,也是在场所有妖王想问的。
玉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扫过李长庚——太乙,文官。扫过燕知远——太乙,武将。扫过白泽——缩在角落打盹。扫过商衡——笔直站着,目光冷冽。
玉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殿侧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身上。
张龙渊站在殿侧,迎上他爹的目光,忽然明白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满殿:
"还有我。"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赤羽公被钉在柱子上,眯眼看他:"太子殿下?黄口小儿——"
"赤羽公。"张龙渊打断他,"你说了半天天庭没人,那不如这样——你身边那位,看着像是你的后辈。我跟他打一场。我赢了,你带着你的人,从哪来回哪去;我输了——"他顿了顿,"天庭设四方帝君,我替我爹认了。"
满殿哗然。
玉帝端坐龙椅,没有阻止。王母看了儿子一眼,也没有阻止。
赤羽公眯起眼,看了张龙渊半晌,忽然笑了:"好!好!太子殿下有胆色!"他转头看向身后一名妖王,"青牙!你陪太子殿下玩玩!"
青牙妖王——太乙初阶,比张龙渊高整整一个大境界——狞笑着走上前,活动了一下手腕:"太子殿下,拳脚无眼,可别怪小妖——"
他话没说完,张龙渊已经动了。
紫气催动,金仙后期的法力凝于拳锋,一记直拳,快得像一道光。
青牙妖王瞳孔一缩,侧身避开——却忽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像天道在瞪他。他身形一滞,拳锋擦着他的肩甲过去,他躲开了,可肩甲上炸开一道裂纹。
"气运反噬?"青牙脸色一变,再不敢托大,妖力全开,一拳轰向张龙渊面门。
张龙渊硬接了这一拳,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渗出一丝血。
太乙和金仙的差距,是实打实的。他靠着紫气压制了对方三分,可剩下的七分,还得拿命去填。
青牙得势不饶人,拳拳带风,招招要命。张龙渊被压着打,退、闪、挡,狼狈得像暴风雨里的一叶小舟。殿上有人倒吸冷气,七姐吓得捂住眼睛,大姐张龙吉攥紧了拳头,姑姑张云华差点跳起来,被王母一个眼神按回去。
"殿下!"青梧抱着烧火棍,急得直跺脚。
张龙渊又挨了一拳,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案几,酒水洒了一身。他撑着地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太乙,也不过如此。"
青牙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嘴硬!再接我一个不过如此。"
他纵身扑来,妖力凝成一只狰狞巨爪,当头抓下——张龙渊站在原地,没躲。
就在巨爪将要落下的刹那,他胸口深处,那缕一直安安静静的紫气,轻轻转了一圈。
一瞬之间,张龙渊眼中亮起一道紫芒。
他出拳。
这一拳不快,不重,却像恰好击在青牙妖力的破绽上——拳锋穿过巨爪的虚影,穿过妖力的缝隙,端端正正落在青牙胸口。
青牙妖王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倒飞出去,砸穿了三层殿墙,卡在第四堵墙里,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满殿死寂。
张龙渊收拳,站定,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那是他的极限了,再打一拳,他连站都站不住。
但他脸上没露半分,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全场,声音平静:
"还有谁?"
没有人说话。
妖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的轻慢与算计,一寸一寸变成了忌惮。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对夫妇是天帝天后,而这少年才十六岁——十六岁的金仙后期,越阶打赢了太乙。给他一百年,一千年,天庭会是什么光景?
赤羽公被钉在柱子上,脸色灰败,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老臣,输了。"
玉帝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赤羽公,朕说了,今日是喜事,不想见血。你妖庭旧臣的身份,朕不追究。你要自治——朕准了。带着你的人,回你的地盘好好活着。十万大山还是你的,天庭的税,免你百年。"
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百年之后,你若还想来凌霄殿喝茶,朕,扫榻相迎。"
赤羽公浑身一颤。他以为今日最轻也是个囚禁的下场——没想到这位新天帝,打完了,还给他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
他挣扎着从柱子上下来,跪伏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
"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百年之内,赤羽一脉,绝不再踏出领地半步。"
啸天妖王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一场逼宫,消弭于无形。
贺客散去时,天色已晚。凌霄殿恢复了安静,只有满地狼藉诉说着白天那场大戏。
张龙渊站在殿外,晚风一吹,腿一软,差点栽倒——青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张龙渊龇牙咧嘴,"就是……有点脱力。扶我一把。"
"殿下您太厉害了!"青梧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拳就把那个大个子打飞了!小的在底下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叫战略。"张龙渊有气无力,"他打我十拳,我挨着;我打他一拳,他倒——这才叫划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张龙渊回头,看见白泽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殿脊上,白衣猎猎,手里又捏着一颗果子。
"殿下今日这一拳,打得漂亮。"白泽咬了口果子,"不出三日,三界都会知道——天庭的太子,十六岁,越阶败太乙。"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白泽从殿脊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但殿下,我今晚又收到三封线报,想听吗?"
张龙渊心里一紧:"……说。"
"第一封:巫族残部,三日前在幽冥深处立了旗,祭的是祖巫的牌位。"白泽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封:北冥那位——鲲鹏——闭关是假的。他座下大弟子,七日前悄悄去了幽冥。"
张龙渊心头一跳。鲲鹏、幽冥、巫族……这三者凑到一起,怎么听都不是好事。
"第三封呢?"
白泽竖起第三根手指,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张龙渊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半晌才道:"第三封……是给殿下的。赤羽公被押送出天庭时,让天兵捎了一句话给殿下。"
"什么话?"
"他说——'太子殿下,今日你赢了青牙,但老夫劝你一句:回去问问你爹,当年帝俊陛下是怎么死的。'"
张龙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夜风卷过南天门,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