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后的凌霄殿,比大典前还忙。
张龙渊揣着怀里那卷画了三天的布帛,走到殿门外,恰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李长庚的声音——那位卖药出身的老仙官,如今顶着"太白金星"的名号,干着整个天庭最重的活。此刻他正捧着一摞折子,念得口干舌燥:
"……东海龙王敖广递表,请天庭册封四海水族官职,说龙宫愿献定海珠一颗为贺,求陛下钦定水族品阶……地府酆都大帝亲笔信,说阴司草创、班底不全,请天庭册封十殿阎罗,阴司诸职愿奉天庭正朔……各地山神土地城隍联名请愿,说妖庭覆灭后断了香火正统,请陛下重开册封——"
"行了行了。"玉帝揉着眉心,"朕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陛下圣明。"李长庚小心翼翼道,"他们……都想要名分。"
"名分。"玉帝叹了口气,"朕这个玉帝才当了一个月,满三界都来朕这儿要名分了。"
张龙渊在门外听着,心里一动,推门进去:"父皇,儿臣求见。"
玉帝抬头看他:"渊儿?来得正好。你李公正跟朕诉苦呢——地府要名分,龙宫要名分,连山神土地都要名分。你说,朕给是不给?"
张龙渊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父皇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来要名分?"
"为什么?"玉帝一愣,"无非是想攀附天庭,借着朕的威势立足罢了,只想着占朕的便宜。朕管他们吧,累的慌。不管吧,他们就阳奉阴违。"
"儿臣倒觉得,他们想攀附也是好事。"张龙渊道,"龙宫要名分,是因为四海妖族这些年谁也不服谁,龙王压不住,想借天庭的牌子压场子;地府要名分,是因为阴司初立、轮回未稳,酆都大帝怕镇不住那些积年老鬼;山神土地要名分,是因为没了香火正朔,下界散修野神都敢欺负他们。"
他顿了顿:"他们是来占便宜的——那他们也就是来投靠的。父皇给他们名分,就是把他们的地盘、人手、香火,全收进天庭的筐里。以后如有不臣,父皇也有理由惩罚。"
玉帝眼睛慢慢亮了。李长庚也放下折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十六岁的太子殿下。
"可是父皇一个人,管不过来三界。"张龙渊从怀里掏出那卷布帛,摊在御案上,"儿臣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想给父皇画一张图。"
玉帝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好看,但条理分明。
"儿臣设想:天庭设三公——丞相,总领文官,百官之首;大将军,掌天下兵马;御史大夫,掌监察弹劾。三公之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吏部管仙官铨选考绩——往后谁上谁下,看考功不看脸熟;户部管钱粮税赋,天庭的家底要有人算账;礼部管天规仪制、大典册封——地府要封十殿阎罗,龙宫要定水族品阶,往后都走礼部,名正言顺;兵部管武官铨选、兵籍征调;刑部管刑狱律法;工部管营造兵甲。"
"六部之外,设内务府,管帝后起居、御膳、蟠桃园这些内廷差事,外朝归丞相,内廷归内务府,内外分开。再设五军都督府,前、后、左、右、中五军各设都督——兵部掌调兵之权,都督府掌统兵之权,调兵的不带兵,带兵的不能调兵。"
他说完,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长庚凑过来,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越看越心惊。他活了不知多少世,见过人间多少王朝兴替——可从来没人把"官制"理得这么清清楚楚过。那些来要名分的势力,他原想着一个个安抚,可照着这张图——龙宫水族归哪管、阴司册封走哪部、山神土地挂哪司,全都有了去处。
"渊儿。"玉帝忽然开口,"你这套东西,跟谁学的?"
张龙渊心里一紧——总不能说上辈子背历史课本背的吧——他硬着头皮道:"儿臣……参悟那个紫色东西偶然所得。"
"紫色东西?"玉帝眼神一凝,"可是那个紫——"
"正是那个!"张龙渊赶紧道,"儿臣醒来就记得这套图……儿臣也是凭印象画的。"
玉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张龙渊后背直冒汗,才缓缓收回目光:"……既然是它,那就合理了。"
张龙渊在心里擦了把汗。管他呢,好用就行——三皇五帝时代的人间还在结绳记事呢,他这套东西,提前几千年搬上天庭,也算给后世官制找了个好去处。
"陛下。"李长庚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殿下这图……臣斗胆说一句,若真能立起来,天庭就再也不是'靠陛下一人撑着'的空架子了。地府龙宫山神土地,全都装进这架子里——他们想要名分,名分就是缰绳,拴住了,跑不了。"
"……李公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玉帝手指敲了敲桌面,忽然笑了,"渊儿,你这图,朕准了。明日廷议,当众颁布。"
王母是当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她听完玉帝转述,又看了一遍那张图,忽然抬头看向儿子:"渊儿,你这图里,内务府归谁管?"
"儿臣想请阿鸾小姨。"张龙渊说,"阿鸾姑姑管着蟠桃园,管着儿臣和姐姐们的起居,御膳、宫阙这些她最熟。内廷的事交给她,娘您也省心。"
王母满意地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我瑶池的女仙呢?天庭的女仙散在各处,没个正经衙门管着,不是长久之计。"
张龙渊赶紧道:"娘说得对。儿臣想的是——吏部遴选不分男女仙,一视同仁;另设'女官司'专管女仙遴选考绩,司正由阿鸾小姨兼任。娘您看行不行?"
王母这才笑了,转头对玉帝道:"这孩子,比他爹强。"
玉帝:"……朕当年在紫霄宫,也是出了名的机灵。"
"机灵到下棋赖账?"
"……"
凌霄殿的廷议,第二天开的。
到场的人不多:玉帝、王母、太子,加李长庚、燕知远、商衡、阿鸾,还有几位从五百四十故人里新擢升的仙官。殿外站着旧妖庭的留守吏——他们不够格上殿,但都知道,今天要变天了。
玉帝开门见山,宣布改制:天庭设三公——丞相、大将军、御史大夫;三公之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另设内务府、五军都督府。殿上先是安静,然后——
"李长庚。"玉帝第一个点的,是他。
李长庚一愣,出列跪倒:"臣在。"
"你等朕,等了十二世。"玉帝看着这个卖药出身的老头——他某世的军师,城破之日替他引开追兵、含笑赴死的那个人——声音忽然放轻了,"朕这个丞相,不给你,给谁?"
李长庚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等他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声音却稳得像一杆秤:"臣谢陛下隆恩。臣这条命是陛下的——往后陛下只管坐江山,臣替陛下守朝廷。"
"好。"玉帝又补了一句,"你名长庚——长庚者,启明之星也。朕封你星号'太白金星',掌启明,为群星之首。文官归你,星辰也归你。"
满殿俱静。李长庚——不,太白金星——重重叩首,额触云砖,一声闷响。
燕知远第二个。他还没等玉帝开口就慌了,蒲扇大的手直搓:"陛、陛下,臣……臣就是个杀猪的——"
"杀猪的怎么了?"玉帝眼皮都没抬,"朕还是种地的呢。"
燕知远噎住,挠了半天头,憋出一句:"那……那臣这个大将军,管多少人?"
"天庭现有天兵三万,日后整编为前后左右中五军,各设都督,统归你大将军府调遣。"
"三、三万?"燕知远眼睛瞪得溜圆,"臣以前杀猪,一天最多杀三头——"
"所以朕让你练。"玉帝看着他,"练不出来,撤你的职,回去杀猪。"
"陛下您放心!"燕知远一拍胸脯,差点把官袍拍裂,"一年!臣保准给您练出五支能打的军来!"
"朕封你星号'武德星君'。"玉帝道,"武德武德——以武立威,以德服人。往后你带的兵,不许欺压下界,记住了?"
"记住了!"燕知远把胸脯拍得山响,"谁敢欺压下界百姓,俺老燕第一个饶不了他!"
商衡第三个。他上前一步,声音平静:"陛下,臣领御史大夫之职。但臣有一言,须先说明。"
"讲。"
"御史大夫掌监察弹劾——臣的弹劾,陛下也得接着。"商衡一字一句,"若陛下嫌臣碍眼,臣宁可不做这个官。"
满殿一静。李长庚的冷汗下来了——这位爷,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玉帝却笑了。他看着商衡,目光里有欣赏:"商衡,朕记得你九世前替朕挡箭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臭脾气。你那箭,挡得朕记了九世。"
商衡眼眶一热,低下头,不再说话。
"御史大夫这差事,就是给你这种'不会说话'的人留的。"玉帝道,"朕要的不是顺着朕说话的人,是敢对朕说不的人。商衡,朕封你星号'廉贞星君'——廉贞主清正,掌是非,恰如其人。御史台交你,朕放心。"
阿鸾第四个。她行了个礼,温温柔柔地笑:"陛下,娘娘,内务府臣接了。但臣有个要求。"
"说。"
"往后谁再半夜偷桃,臣可不光是打手心了。"阿鸾笑眯眯地看向后殿的方向,"臣会记账,年底呈给娘娘,一笔一笔算。"
后殿门缝里,七公主张龙霓探出半个脑袋,又"嗖"地缩回去了。
满殿哄笑。
"白泽呢?"玉帝忽然问。
满殿一静。李长庚擦了擦汗:"回陛下……听风司的牌子挂了,人……据说在司里睡觉。"
"朕封官,他睡觉?"玉帝脸黑了,"去,把他叫来。"
不多时,白泽被一名天兵半扶半拖着进了殿。白衣少年眼睛都没睁开,一头银发乱糟糟的,边走边打哈欠:"谁啊……大早上的……封官就封官……写个条子送司里不就行了……"
"白泽。"玉帝看着他,"朕封你为听风司主,掌三界耳目——各地线报、各方动向、谁在背后嘀咕天庭,朕都要知道。你干不干?"
白泽睁开一只眼:"我本来就在干这活。"
"那你就是干了。听风司直属朕躬,不归六部,不受丞相辖制。"玉帝顿了顿,"你的线报,只递到朕和太子手里。"
这话一出,殿上几位老臣眼神都变了——直属天子、不归六部、只对帝储负责……这个听风司,分量比六部还重。
白泽两只眼都睁开了。他看了玉帝一眼,又看了张龙渊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行。这活我接了。"
"至于星号——"玉帝想了想,"你本是上古神兽,通晓万物之灵,比星辰还老三分。星号配不上你,朕就不给了。日后你想通了,随时来要。"
白泽难得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那臣告退了?司里那窝还没睡醒……"
"去吧。"玉帝挥手,"明日之前,朕要看到三界各方最新的动静。"
"……陛下,您这不是让我加班么。"
"朕封你官,你睡觉,朕还没跟你算账呢。"
白泽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往外走,路过张龙渊身边时,忽然低声道:"殿下,矿脉那卷宗,——让陛下先看北冥那几页。"
张龙渊心头一跳,再看时,白泽已经打着哈欠飘远了。
三公已定,六部随之。李长庚呈上拟好的名单,玉帝一一看过,御笔圈定——
吏部尚书孟述,封星号"文曲星君"。玉帝批道:"满朝文官,谁堪大用,你比朕清楚。铨选之权交你,朕放心。"
户部尚书周禄,封星号"禄存星君"。玉帝看着他,只说了句:"周禄,你那仓粮食,朕记了十一世。禄存禄存——你名里带禄,朕的钱粮交你,朕安心。"
礼部尚书谢绍仪——某世曾在王庭掌礼,最重规矩。玉帝道:"天庭的体面,交给你了。往后蟠桃会、大典、册封——地府的十殿阎罗、龙宫的水族品阶,都要从你礼部过一道。礼数周全,不许丢朕的脸。"
兵部尚书裴定邦,封星号"武曲星君"。玉帝道:"兵部掌调兵之权——武曲主兵事,你替朕把这道关。"
刑部尚书章允中——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商衡掌御史台监察百官,他掌刑部定谳断案——一个管"查",一个管"判",配合得严丝合缝。
工部尚书鲁正——铁匠出身,一双粗手能打铁,也能布阵。玉帝道:"兵甲营造、宫阙修缮,都归你工部。天庭要用最好的兵甲——朕的兵,不能输在家伙什上。"
五军都督府,五位都督:前军都督孙大山(猎户出身,就是那个背着张百忍前世在深山走了三天三夜的孙猎户)、后军都督秦柱、左军都督石敢、右军都督高魁、中军都督魏定远——全是五百四十故人里的老兵,全是拿命换过张百忍前世的人。
张龙渊站在殿侧,看着这场册封大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文曲、禄存、武曲、廉贞——北斗的星位,开始有主了。往后一个星位一个星位填满,等哪天真有"封神榜"要出世……天庭的星官已经满了,榜上那些名号,还能往哪儿塞?
他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一长串名字念完,殿里静了一瞬。
"诸位。"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那排熟悉的面孔——卖药的老头、杀猪的屠户、牢里的狱卒、揉面的妇人、塾师、账房、铁匠……都是他在人间最狼狈时,拿命换来的故人。
"朕登基那天说过,朕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这把椅子上。"玉帝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每个人心头,"今日朕再说一句——朕的江山,从来不是朕一个人的江山。是你们替朕扛起来的江山。"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满殿跪伏,喊声震得殿瓦嗡嗡作响。
“众卿家退下吧,各司其职。”
张龙渊站在殿侧,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三公六部、五军都督府、内务府、女官司——这套官制一立,天庭就不再是"靠天帝一个人撑着"的空架子了。地府、龙宫、山神土地的名分照给——可名分从哪出?礼部。香火税赋归谁管?户部。水族水师听谁调?兵部。想分权?先问问这架机器答不答应。
他正想着,大姐张龙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渊儿,想什么呢?"
张龙渊看着大姐温婉的侧脸——他上辈子知道的那些故事里,龙吉公主因蟠桃会失仪被贬下凡,嫁给凡人洪锦,最终在万仙阵中香消玉殒……那是他大姐,最护着他、脚底磨出血泡背他走夜路的大姐。
"没什么。"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就是想着——往后,谁也别想动咱们家。"
张龙吉一愣,没听懂,却被他难得郑重的神情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小年纪,操这么多心。走吧,阿鸾小姨说今晚加菜,庆祝改制。"
"加什么菜?"
"说是从库房翻出一坛旧妖庭窖藏的千年陈酿。"
张龙渊眼睛一亮:"那得尝尝。"
他跟着大姐往外走,刚出殿门,迎面撞上捧着一卷卷宗匆匆走来的李长庚。老头一见太子,赶紧行礼,又压低声音道:"殿下,正好——老臣有件事,想请殿下在陛下面前递个话。"
"李公请讲。"
李长庚翻开卷宗,张龙渊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目,全是地名:"首阳山""昆仑墟""大荒之东""不周故地"……每个地名下面都标注着"灵矿"二字,有的后面画着圈,有的画着叉。
"这是旧天庭直辖的灵矿脉清册。"李长庚的声音低下去,"妖庭鼎盛时,三界最好的矿脉——精金、玄铁、灵玉、紫铜——全是天庭的。可大战之后,天庭空了,这些矿脉……"
"被人占了。"张龙渊接道。
"占了大半。"李长庚苦笑,"有妖王占的,有散仙占的,有几处被下界的部族占了,还有几处——老臣查到,跟北冥那位脱不开干系。"
张龙渊心头一跳——他忽然想起白泽散朝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陛下先看北冥那几页。"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他低头,翻到卷宗里标着"北冥"的那几页。
灵矿脉。精金玄铁——那是甲胄的口粮。天庭改制立了,五军都督府有了,可兵要甲、甲要铁、铁要矿——没有矿,燕知远拿什么练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凌霄殿,忽然笑了。
"李公,这卷宗,我明天呈给父皇。"
"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
张龙渊没直接回答。他想起他爹今天在殿上说的那句话——"朕的江山,从来不是朕一个人的江山。"
江山要立,先得把丢在外面的一砖一瓦,一样一样收回来。
"会怎么处置?"他掂了掂卷宗,轻声道,"一家一家找上门,把咱们家的东西,一样一样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