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凌霄殿。
张龙渊把那卷灵矿脉清册呈上御案时,玉帝正端着茶碗看折子。他翻开清册,一页页看过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首阳山,精金矿,被黄风妖王占了……昆仑墟外围,玄铁矿,被一窝散修占了……大荒之东,灵玉矿,被当地部族占了……"玉帝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顿了顿,"幽冥血海附近,玄冥铁矿三座,被修罗族占了。"
他抬头看儿子:"渊儿,你想说什么?"
"儿臣想请父皇下旨——收回矿脉,先从幽冥收起。"
李长庚在旁一愣:"殿下,幽冥血海?那可是最难啃的骨头。修罗族好战成性,战力剽悍,背后还站着冥河老祖那等人物——殿下怎么挑最难的下手?"
"正因为最难,才要先打。"张龙渊道,"占矿的势力里,幽冥血海最强。它一倒,其余那些散仙、妖王、部族——哪个不比冥河好说话?到那时,父皇一道旨意过去,他们自己就把矿还回来了,还省了兵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先易后难,我们收一座,他们抱团一座;先难后易,打掉主心骨,其余望风而降。儿臣觉得,这笔账划算。"
殿里静了一瞬。李长庚看着这位十六岁的太子,忽然觉得欣慰的很——这孩子打仗的心思,比不少当世的老狐狸还老辣。
玉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朕准了。"
"儿臣请命,领兵去收。"
玉帝端茶碗的手一顿:"你去?"
"儿臣去。"
"胡闹。"玉帝把茶碗放下,"你才什么修为?幽冥血海是什么地方?修罗族不是大典上那个青牙——你打得过一个青牙,打得过一窝修罗?朕派燕知远去。"
张龙渊上前一步,没退:"父皇,燕将军去,打赢了,三界说'天庭的大将军真能打';打输了,天庭折的是脸面。可儿臣去——"
"你去怎么了?"
"儿臣去,赢了,三界知道的是——天庭的太子,带兵抢回了幽冥血海的矿场。"张龙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父皇,天庭立了官制,立了军制,可三界那些人,心里服的还是拳头。儿臣是储君——储君不能只坐在凌霄殿里等父皇母后把江山铺平了再接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儿臣不想一辈子躲在父皇母后的羽翼底下。儿臣要当的,不是一个安乐太子。"
"……那你要当什么?"
"能为父皇母后分忧的太子。"张龙渊一字一句,"让三界都知道——天庭除了陛下和娘娘,还有一个能打的储君。"
殿里安静了很久。
王母坐在侧首,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想说"你还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这孩子出生时满屋紫光——她那时就知道,这儿子,不是池中之物。
玉帝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他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好。朕准了。"
张龙渊一喜:"谢父皇!"
"别急着谢。"玉帝抬手打断他,"朕有三个条件。第一条——给朕闭关。大典上你师伯们送的东西,一样一样参悟透了。你娘给你的,你自己体内的那道……气运,也给我压稳了。第二条——朕传你三门神通,练到能保命。第三条——"他站起身,"随朕来,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天庭的天武库,是旧天庭存放军械的库房。
库门大开,张龙渊跟着玉帝走进去——一排排兵器架望不到头,枪、戟、刀、斧,多数蒙着厚厚的灰,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断成两截。巫妖大战把这里搬空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挑剩的旧械。
"军械都在这儿了?"张龙渊问。
"这是军械库。"玉帝没停步,径直穿过一排排兵器架,往库房最深处走,"朕要带你去的,不是这儿。"他朝殿外吩咐了一句,"去,叫椿老来。"
不多时,老吏椿快步赶来——如今他已换了身崭新的官袍,是内务府副总管的服色。玉帝登基后,他把自己知道的旧天庭秘密一五一十全禀了陛下:哪座宫室藏着暗格,哪片云海底下有旧阵,哪间库房封着什么——桩桩件件,如数家珍。玉帝感他忠义,便封他做了内务府副总管,专管宫室库藏旧档,给阿鸾打下手。
"陛下传老朽,是为天武库深处那间私库?"椿一见玉帝站在库房尽头,便明白了,快步上前,"老朽这就带路。"
在一面与寻常墙壁无异的石壁前,椿停住脚,举着琉璃灯凑近照了照:"殿下,这里就是扶桑府?"
"扶桑府?"张龙渊问。
"天帝自己的东西,不与军械混放,都收在这扶桑府里。"椿道,"扶桑者,日出之地,金乌所栖——帝俊陛下是太阳星里诞生的金乌,他的私库,便以扶桑为名。帝俊陛下还在时,这府门只归府中管理者一人执掌。"
"那管理者呢?"
"随帝俊陛下,一起陨落在巫妖大战里了。"椿叹了口气,"他死了,开门的法门也就断了。妖庭覆灭后,扶桑府自我封存——老朽在旧天庭当差时听老前辈提过一嘴,知道它在,可从没见它开过。"
椿走到石壁前,拿出玉佩,伸手悬于石壁之前。华光流转,映出石壁上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纹路——那是帝俊留下的禁制,以太阳真火为锁。
"朕登基后椿老把这扶桑府禀告了朕。"玉帝道,"朕起初也愁——开门之法随那管理者一起断了。后来一试才发现,这昊天镜乃天道所赐,可映照三界万物——区区一道太阳真火禁制,镜光一照,便照出了它的根脚,我弄了两把钥匙,交给阿鸾和椿老负责。"
华光凝住,石壁上的纹路如雪遇阳,缓缓消融,无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就这么简单?"张龙渊有点懵。
"就这么简单。"玉帝当先走了进去,"朕是新天帝,昊天镜是天道给朕的,帝俊的锁,挡得住别人,挡不住朕。扶桑府分了几间——藏宝、藏书、藏兵。朕要带你看的,是藏兵阁。"
剑身暗金,隐隐浮着日光般的纹路,剑柄缠着一段焦黑的皮革——像是被火烧过。整柄剑蒙着灰,可那股灼热的剑意,让张龙渊隔了十步都觉得皮肤发烫。
"妖庭帝俊的佩剑,名曜日。"玉帝站在石台前,"帝俊是太阳星里诞生的金乌,此剑随他征战一生,染过巫族祖巫的血,也见过妖庭覆灭。帝俊陨落后,此剑自我封印——谁也不认。朕登基后试过一次,它不理朕。"
他转头看儿子:"你试试。"
张龙渊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
灼热,是触到剑柄的第一感觉——烫得他几乎松手。紧接着,识海轰然炸开,无数画面涌来:一轮大日横空,金乌展翅,火焰烧红了半边天;巫妖决战,尸山血海,帝俊浴血而立,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妖庭;最后,帝俊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声音沙哑:"孤这一生,对得起妖族……对不起这天下……"
一道残念撞进张龙渊脑海,带着灼热的质问:"汝非吾族,为何执吾剑?"
张龙渊浑身一颤——他感觉那道残念在审视他,像一柄烧红的刀架在魂魄上。他胸口那道紫气轻轻一转,一股温凉的力量护住识海,抵住了那股灼热。
他握紧剑柄,在识海中回应:"我不是来当妖皇的。"
残念沉默。
"妖庭已经没了。"他继续说,"可天庭还在——新的天庭。这柄剑跟着你看过天庭倾覆,我想带它,让它再看一次天庭立起来的样子。"
藏兵阁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玉帝在旁负手而立,没有出声——他也想知道,这柄连他都不认的剑,会不会认他儿子。
三息。五息。十息。
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蒙在剑上的灰一寸寸剥落,露出暗金剑身上流转的日光纹——那股灼热的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认命似的温润。
张龙渊缓缓拔出剑。剑光如水,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收剑入鞘时,忽然感觉剑柄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一道残缺的传承信息流入识海:金乌一族的遁法,化虹之术。
"成了。"玉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复杂,"帝俊的剑,认了你。"
"父皇……"
"它跟朕说过话。"玉帝看着那柄剑,目光悠远,"朕第一次试它时,它问朕:'你能让天庭再立起来吗?'朕说能。它说:'那你不是来用我的——你是来取代我的。'"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朕那时不懂。现在懂了——它等的,不是取代妖庭的人。是一个能带着它,继续征战的人。"
张龙渊低头看着腰间的曜日剑,忽然觉得这剑沉甸甸的——那上面,压着一个时代的兴亡。
传神通那天,玉帝把儿子叫到后殿,屏退左右。
"渊儿,朕历劫三千二百世,会的神通不少,今日先传你三门。"玉帝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张龙渊眉心,"朕把它们封在你识海里——能悟多少,看你造化。"
指尖一点,三道光流入识海。
第一道:弥罗万象,是一门变化之术。可化万物,飞禽走兽、草木山石、他人面孔——修为越高,变化越真,越难被看破。
第二道:法相天地。肉身暴涨,顶天立地,力拔山岳——上古大巫纵横洪荒的看家本事,仙人修到极致同样可撼天地。
第三道:掌中世界。帝王级神通,掌心自成一方世界——大成可自辟一界,囚敌于掌间,一念生灭。
"掌中世界是朕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你如今境界,练不出真正的世界。"玉帝收回手,"但练个雏形——掌中困敌,困他一瞬半瞬——危急关头,一瞬就能救命。"
玉帝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曜日剑,"你拔剑时,没觉出剑里有什么?"
张龙渊心头一动:"儿臣确实感应到一道残缺传承……"
"那是金乌一族的化虹之术。"玉帝道,"帝俊是太阳星里诞生的金乌,他佩剑里封存着他这一族的遁法。上古金乌横空,一翅十万八千里——你把它参透了,三界之大,任你去得。朕的遁术,反倒不必再学。"
张龙渊郑重一礼:"儿臣明白了。"
"去吧。"玉帝转身,"朕等着看一个能活着从幽冥回来的太子。"
三个月,青梧在偏殿门口守了三个月。
谁来都拦——大姐来送点心,拦;姑姑来凑热闹,拦;七姐抱着半个蟠桃来诱惑他,他咽着口水,还是拦:"殿下说了,谁也不许打扰!"
闭关的之初,张龙渊祭炼圣人赐物。
老子的玉佩、元始的法衣、通天那枚青木替身符,都算顺当——十日光景便一一祭炼完毕。老子玉佩静心镇魔,曜日剑里残存的战场煞气侵扰他心神时,全靠它把他拽回来;元始法衣道纹入体,从此寻常法术刀兵难伤他分毫;那枚青木替身符更是了不得——大典上姐姐们抢法宝抢得热闹,他嫌挤随手抓了个最近的,如今才知道这是青木替身符,受致命伤时能替他挡死一次。通天师伯那堆东西里,最不起眼的,往往最贵重。
难的,是女娲的石髓、接引的莲子、准提的菩提叶。
这三样,要吸收。补天石髓是开天辟地第一等的神物,接引金莲子是西方至宝所结,准提菩提叶自带一片清净世界——他试了整整七日,三样东西纹丝不动,像三座山横在面前,他吸收不了分毫。
第八日夜里,他调转体内那道紫气,试着去"喂"它们。
紫气一动,三样死物忽然活了。
补天石髓像见了故人,顺着紫气的牵引一寸寸融入他的灵根,温养着根基,像一条安静的暗河;接引的金莲子感应到紫气,自行化开,化作一道澄澈的护体莲光贴在他心口,金光流转,万邪不侵;准提的菩提叶更是自己飘了起来,落进他识海,化开一片清明——幽冥血海最擅长的幻术,从此在他面前要打个折扣。
三样圣人重宝,靠那道紫气,半月之内尽数吸收。
张龙渊坐在殿中,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缕紫气依旧安安静静地悬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忽然明白他爹为什么说"参悟好紫气再走"——他体内这东西,可能是三界最顶级的钥匙,只是他现在还远远用不好它。
六宝祭炼完毕,剩下的两个半月,全砸在神通上。
变化之术,难。他把自己关在殿里,先化飞鸟——扑棱着翅膀撞了三天墙;再化游鱼——差点在浴桶里淹死;化石头——被青梧一屁股坐在上面坐了一下午,还嘀咕"这石头怎么热乎乎的"。直到两个月头上,他才能稳稳当当化作一只麻雀停在枝头,青梧找了他半天没找着,急得直哭,他才现出身形,笑得肚子疼。
法相天地,更难。这是上古大巫纵横洪荒的看家本事,要肉身够强、气血够旺才撑得起。他第一次勉强撑起三丈高的法身,只撑了十息就浑身酸软,瘫在地上像条死狗。全靠那道紫气在识海里一点点帮他稳住法身的骨架——他练了整整两个半月,才把这门神通练到"撑起十丈、稳住一炷香"的地步。
掌中世界,最难。玉帝说这是帝王压箱底的手段,他如今境界练不出真正的世界——练到出关前,他掌心才凝出一方巴掌大的混沌虚影,能困住一只兔子半息。就这半息,已经耗尽他所有心力。可玉帝知道后只说了一句"不错了"——危急关头,半息就能救命。
唯一顺当的,是化虹之术。
或许是曜日剑认了他,又或许是变化之术练出了形神之间的关窍——他在第八十天清晨,第一次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长虹,绕着偏殿飞了三圈,快得青梧只看见一道光,惊得"哇"地叫出了声。
第八十五天,他调动紫气,冲击太乙。
两个半月的神通苦修,每一分感悟都被那道紫气照得透亮——变化之术的形神、法相天地的骨架、掌中世界的雏形、化虹之术的余韵,所有东西在这一刻融成一股,轰然撞向那层无形的壁障。
"轰——"
识海里像有什么碎了。张龙渊睁眼,精光一闪而逝。
太乙初阶。
三个月,金仙后期到太乙初阶——这速度搁在三界任何地方都是妖孽。可张龙渊心里清楚:圣人的六宝、帝俊的遗剑、他爹的帝王神通,都只是助攻;真正把这些外物揉碎了、吞下去、化成自己东西的,是那道紫气。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缕紫气依旧安安静静。
"谢了。"他轻声说。
紫气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笑。
他推开偏殿的门,青梧抱着烧火棍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惊醒,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殿下!您出关了!"
"嗯。"张龙渊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去见父皇。"
养心殿内,玉帝打量着出关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太乙初阶。还行,不算丢朕的脸。"
"谢父皇夸奖。"
"朕没夸你。"玉帝嘴上不饶人,手里却递过一枚令牌,"这是调兵虎符——前军都督孙大山领三千精锐,随你出征。你为主将,他为副。"
张龙渊接过虎符,沉甸甸的:"儿臣领命。"
"幽冥血海,修罗族不是善茬。"玉帝看着他,"你记住——朕让你去收矿,不是让你去拼命。打不过,撤;撤不了,报朕的名号;再不行——"他顿了顿,"捏碎这枚符,你三师伯会替朕亲自去接你。"
他把一枚小剑符塞进儿子手里——那是大典上通天给他的那枚,他一直贴身带着。
张龙渊捏着那枚尚带父亲体温的小剑符,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清了清嗓子,郑重一礼:"父皇放心。儿臣此去,必让三界知道——天庭的太子,不是泥捏的。"
王母在殿门口等着他。她没说话,只是把一枚绣着云纹的乾坤袋挂在他腰间,里面塞了阿鸾连夜做的点心,还有一枚她亲手炼的护身玉符。
"娘……"
"路上吃。"王母替他理了理衣领,"打不过就跑,不丢人。你爹说的对,朕的儿子,不用拿命去换名声。"
张龙渊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青梧一路小跑追到南天门外,抱着烧火棍,眼巴巴地看着他:"殿下,您要出征?带小的去吧!小的给您扛旗!"
"你去干什么?你连刀都拿不动。"
"小的给您烧火做饭!"青梧挺起小胸脯,"殿下您忘了,小的以前就是烧火的!"
张龙渊被他逗笑了,想了想,点头:"行,跟着吧。路上正好缺个烧火的。"
"哎!"青梧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南天门外,前军都督孙大山已经点齐三千精锐,列队待发。孙大山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就是那个在深山背着张百忍走了三天三夜的猎户——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前军三千,已整备完毕。"
"出发。"张龙渊翻身上了一匹天马,回头看了一眼凌霄殿的方向——那里,两道身影正站在殿门前,远远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目标——幽冥。"
三千精锐腾云而行。出了南天门,脚下先是云海,继而云开雾散——人间在脚下铺展开来,山河如画。
行至第三日,张龙渊忽然勒住了马。
他低头望着下方一片荒山,半天没动。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只看见一座光秃秃的山,半山腰有道断崖,崖下隐约有条河,没什么出奇。
"殿下,您看什么呢?"
"那座山……"张龙渊的声音有些飘,"我认得。"
他在这片山里活了十六年,被铁狼部追杀了十六年——最后,就在那道断崖上,天裂开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孙大山不知何时策马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上天不足一载,人间,已过数百年了。"
数百年。
张龙渊看着那座荒山——山还是那座山,可山下青石部的村落早已没了踪影,连断崖上那棵老松都不见了。他再往远处看,铁狼部的故地——那片他恨了十六年的部落所在——如今只剩一片荒草萋萋的平地,连残垣断壁都没留下。
"铁狼部呢?"他问。
孙大山摇头:"臣出兵前打听过。殿下飞升后,铁狼部一夜之间就散了——首领铁勒,老死后。部落里的人四散奔逃,不到十年,铁狼部就没了。"
张龙渊沉默了很久。
他设想过无数次——等自己强大了,回来找铁狼部报仇。他恨了那个部落十六年,恨铁勒,恨那个下令灭青石部的大祭司。可现在,仇人没了。不是被他报的仇——是自己散的,像雪一样化了。
青梧小声问:"殿下,您不高兴吗?他们可是追杀了您十六年……"
"高兴。"张龙渊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就是……有点没意思。"
一个人恨了一辈子、打算用一生去报复的对手,原来早就被时间碾成了齑粉。铁狼部追杀了天帝一家十六年——那十六年,或许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使命完成,它便从这盘大棋上被轻轻抹去了。
"走吧。"他夹了夹马腹,"赶路。"
三千精锐腾云北上,把人间那片旧地远远甩在身后。张龙渊没有再回头——他身后十六年的仇怨,已经在那片荒草丛生的故地上,画上了句号。
越往北走,天越暗。
离开天庭三千里,日光还是亮的;一万里,天色已经像黄昏;三万里,头顶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三千精锐沉默地行军,马蹄踏在灰白的天空上,扬起一片片空间波动。
到第五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光。
血海。
幽冥血海——冥河老祖的道场,修罗族的家乡,传说中开天辟地以来最污秽也最凶险的地方之一。暗红色的海水一望无际,泛着腥甜的气息,海面上浮着淡淡的血雾,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水下掠过。
青梧趴在马背上,小脸煞白:"殿下……这海……怎么是红的?"
"传说盘古大神开天时,肚脐眼化成了这片血海。"张龙渊望着那片暗红,"里面的血,是盘古的血。"
"那、那里面住着什么?"
"修罗族。冥河老祖用血海造出来的种族——男丑女美,好战成性,天生就会杀人。"张龙渊顿了顿,"还有,离血海不远的幽冥之地上,本来有三座玄冥铁矿,是天庭的。现在,被他们占了。"
正说着,血海边缘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沉闷,嘶哑,像野兽的嚎叫。紧接着,海面上涌起一片浪花,数百道身影破水而出,踏浪而来。
当先一人,身高丈许,赤发獠牙,浑身覆着暗红色的鳞甲,手里提着一柄三叉戟,煞气冲天。他身后,数百修罗兵一字排开,个个杀气腾腾。
"来者何人?!"那修罗将领的声音像钝刀刮骨,"血海之地,活人不入——你们找死不成?!"
孙大山勒住马,正要上前,张龙渊已经一夹马腹,越众而出。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修罗将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血海边缘:
"天庭太子,张龙渊。"
"奉玉帝之命,前来收回旧天庭直辖的三座玄冥铁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本太子先礼后兵——矿,你们还,本太子转身就走,既往不咎;不还——"
他抬手,按住了腰间曜日剑的剑柄:
"本太子踏平你这血海滩头,自己来取。"
血海边缘,号角声骤停。数百修罗兵看着马背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又看着他腰间那柄隐隐泛着日光的暗金长剑——那剑上,有一种让他们从骨子里发冷的气息。
那修罗将领眯起眼,三叉戟缓缓抬起,指向张龙渊,咧嘴露出满口獠牙:
"好胆。"
"小的们——给我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子,撕了!"
血浪滔天,修罗兵如潮水般涌来。
张龙渊缓缓拔出曜日剑。剑光如日,照亮了这片暗红色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