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第三天,祝忱给我发了条微信:"凌筱,我爷爷要来北京住一个月。你那边方便搬过来吗?"
我当时正在办公室赶季度汇报的PPT,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三秒,然后打了两个问号发过去。
他回:"合同第7条:双方需在长辈探访期间维持'同居状态'。我爷爷下周一到,住我家。你要是不搬过来,他百分之百会起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合同第7条是我自己起草的时候写进去的,当时觉得"同居"就是个形式上的词,没想到落实得这么快。我回他:"你家多大?"
"两室一厅。主卧给你,我睡书房。"
"书房有床?"
"折叠的。淘宝今晚下单,周五到货。"
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我凌筱32年的人生里,跟一个认识不到72小时的男人领了结婚证,现在还要搬去他家住。我妈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当场晕过去给我看。
但我妈不知道。而我需要她不知道。
"周末搬。"我回他,"周五晚上你过来帮我搬箱子。"
周五晚上八点,祝忱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加牛仔裤,跟我之前见他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提着两杯奶茶,看见我发愣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穿卫衣不能当搬运工?"
"不是。"我侧身让他进来,"就是你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把奶茶递给我一杯,脱了鞋走进客厅,扫了一圈我堆在玄关的三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就这些?"
"衣服、电脑、护肤品。别的不用搬,你家那边我缺什么再补。"
他弯腰拎起两个箱子:"那你先喝奶茶。我下去放车里。"
我端着奶茶站在门口看他一趟一趟搬东西。三趟,每一趟都走得稳当,卫衣帽子偶尔滑到后面他也不管。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他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凌筱,你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你紧张?"
他说:"有点。怕你住不惯。"
我说:"合同里写了'同居期间双方需维持基本生活舒适度',你照着执行就行。"
他笑了一下,拎着箱子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的车到了他家。小区在朝阳区,不是那种顶豪华的豪宅,但门口保安管理得很严,绿化也不错,夜里安静。他把车停好,帮我拎箱子上楼,电梯里我们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我先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暖黄的。
他家门打开那一瞬间我站在门口看了看——两室一厅,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没有多余的杂物,茶几上甚至放了一束白色洋桔梗,插在一个挺素净的玻璃瓶里。
我看了那束花一眼,祝忱在旁边说:"楼下花店买的。想着有个活的植物显得有人气。"
我没说什么,换了拖鞋走进去。他给我准备的主卧朝南,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浅灰色,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加湿器,加湿器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湿度调到50%了,觉得干自己拧。"
我把行李箱推进卧室,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天前我还在自己那间住了五年的公寓里对着Excel表格写婚姻KPI,现在我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卧室里,床单是他挑的,加湿器是他调的,便利贴上的字是他写的。
祝忱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一手扶着门框:"你先收拾。我去把书房那个折叠床支起来。有事喊我。"
他转身走了。我听见书房那边传来拆包装的声音和折叠床展开的金属咔哒声,隔着薄薄一堵墙,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安静得有点过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去客厅倒水,看见祝忱坐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正在研究那张折叠床的说明书。他抬头看见我,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它少了一颗螺丝。"
"那怎么办?"
"我点了外卖买螺丝套装。半个小时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着我,"你先睡。别管我。"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看他重新蹲下去对着说明书皱眉。他头发还没干透,应该是刚才在次卧的卫生间洗过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我犹豫了两秒,说了句:"书房那个空调制热不太行。你多盖一层被子。"
他偏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合同第9条写了'互相关心身体健康'。你这是在执行条款?"
我转身往卧室走:"对。执行条款。别多想。"
背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三秒钟,然后去床上躺下了。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跟我用的牌子不一样,但闻着还挺舒服的。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推开卧室门,闻到一股煎蛋的香味。祝忱站在开放式厨房那边,面前两个平底锅,一个煎鸡蛋一个煎培根,旁边还放着烤好的吐司。他听见动静转头看了我一眼:"咖啡在左边,加好了海盐。吐司你要焦的还是软的?"
我站在厨房和客厅交界的地方看着他穿着灰色家居服煎蛋的样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见我没回答,又问了一遍:"焦的还是软的?"
"……软的。"
他把软的那片吐司夹到我面前的盘子里,然后推过来一杯咖啡。我端着咖啡坐下来咬了一口吐司,黄油抹得刚刚好,边缘是软的,中间烤了一点点焦。他坐在对面吃自己那份,煎蛋配培根配焦吐司,吃得挺香。
我喝了口咖啡,发现海盐又放了两粒。我放下杯子:"祝忱,你每天早上都自己做早饭?"
"以前不。以前在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他嚼完一口咽下去才接着说,"但现在不是两个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汇报工作差不多,低头切培根,也没看我。我坐在对面咬着吐司,忽然不知道怎么接。那句"现在不是两个人了"后面跟着的潜台词我听得出来,但我选择假装没听出来。
那天是周六。我们俩吃完早饭后各自干各自的事,他在书房开了两个电话会,我在客厅改了一版文案。中午他点了外卖,两个人隔着茶几吃饭,电视开着放一个不用动脑的综艺当背景音。下午他把书房那颗缺的螺丝装好了,我出去买了两盆绿萝放在阳台。晚上他做了一锅番茄牛腩面,吃完我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
周日也一样。早起、早饭、各自忙、午饭、各自忙、晚饭、洗碗。中间偶尔说几句闲话——"楼下超市的樱桃挺甜""你那个会开到几点"——都是些碎得不值一提的日常。但奇怪的是,两天过完,我回主卧睡觉之前站在客厅看了一眼,发现那束洋桔梗开了,白色花瓣舒展开来,比刚买的时候精神多了。
周一早上他爷爷到。我和祝忱一起去机场接机,老先生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俩并排站在一起,眼睛笑得快看不见了:"小忱啊,搬一起住了?"
祝忱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嗯。凌筱住主卧,我睡书房。"
老先生看了看我:"姑娘委屈你了。这小子睡觉打不打呼?"
我说:"不知道。分开睡的。"
老先生哈哈大笑,拍着祝忱的肩膀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推着另一个行李箱,看见祝忱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说"表现不错"。我别开脸没理他。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坐在主卧的床上,忽然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这个"同居"到底要演多久?三个月?一年?还是……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备忘录里那份合同的电子版,翻到第7条,手指悬在"同居状态"四个字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没改。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祝忱还没睡,坐在折叠床上开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堆K线图。他戴了一副我不常看见的眼镜,侧脸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有点疲惫。
我没出声,走回卧室睡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厨房台面上多了一台新的咖啡机,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早上温度低,热咖啡比外卖快。操作说明:按一下就行。"
我站在那台咖啡机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我按了一下,机器嗡嗡响起来,咖啡的香气慢慢溢满了整个客厅。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路过楼下花店,买了一把白色的满天星。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把满天星插进客厅那个玻璃瓶里,洋桔梗旁边多了些星星点点的白,看起来热闹了一点。
祝忱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花瓶里多出来的东西,端着杯子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头看我,什么都没问,但他的嘴角弯了。
我换好拖鞋往卧室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合同第8条:双方共同维护居住环境美观度。满天星算共同维护。"
他在我身后说:"那咖啡机也算?"
"算。"我走进卧室关了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见自己拖鞋上沾了一片满天星的小花瓣。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给闺蜜陆瑶发了条微信:"我搬进一个男人家了。认识五天。"
陆瑶秒回:"??????"
我把手机扣过去没理她。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前翻了翻身,主卧的门关着,听不见书房的动静。但我知道祝忱在那扇门后面。
新咖啡机的水箱,我后来一直负责加水。他负责换咖啡豆。
那束满天星后来干了,我也没扔。一直插在那个瓶子里,白色的小花变成淡黄色,像时间留下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