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忱的爷爷在北京住到第二个周末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
"周末叫你爸妈过来一起吃顿饭。"老先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祝忱泡的龙井,语气不容商量,"领证快半个月了,亲家还没见过面,说不过去。"
我当时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听见这话手一抖,水洒了半杯在瓷砖上。祝忱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他爷爷说:"爷爷,凌筱爸妈在成都,过来不方便。"
"那就视频。"老爷子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今晚就开。你俩坐一块儿,我来说几句。"
我放下水壶走回客厅,脑子里飞速运转。我妈不知道我结婚的事。我原计划是"先演三个月,等合同稳定了再慢慢告诉她",但现在老爷子的进度条明显比合同快。我看了祝忱一眼,他给了我一个"别慌"的眼神,然后开口:"爷爷,今晚凌筱有个线上会,改明晚行吗?"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点头:"对,明晚。明晚一定。"
他这才放下茶杯:"行。那就明晚七点。小忱你准备好,别让我在亲家面前丢人。"
那天晚上祝忱送我回卧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凌筱,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我靠着门框想了想:"说实话。说闪婚了,对象是你。剩下的让他们问。"
"不怕她生气?"
"怕。但她气完之后会接受的。"我顿了顿,"我妈就是嘴硬心软。你见面就知道了。"
祝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晚视频,你爸也来?"
"来。我爸话少,你不用紧张他。"
"我没紧张。"他顿了顿,"我是怕你紧张。"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面,关门之前飘出来一句:"明晚我点你爱吃的那家川菜外卖。你妈看见家乡菜可能会消气一点。"
第二天晚上七点整,我和祝忱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架着iPad,屏幕上是我爸妈的脸。视频接通的瞬间,我妈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背景是她和我爸的客厅,墙上挂着我大学毕业的合影。
"妈,爸。"我开口,"这是我老公,祝忱。"
说完这句话我听见我妈那边"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我爸在旁边说了句"稳住",然后屏幕晃了晃,我妈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成了一种极其克制的"你等着"。
"祝忱是吧?"我妈开口,声音压得挺平,"你跟我女儿认识多久了?"
祝忱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对镜头的表情跟谈并购似的:"阿姨,我们认识16天了。"
屏幕那边又是"啪"的一声。这次是我爸在拍桌子。我妈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嘴角抽了抽:"16天……就领证了?"
"是的阿姨。"祝忱神色镇定,"我爷爷年纪大了,想看到我成家。凌筱刚好也到了适婚年龄,我们沟通之后觉得彼此合适,就尽快把证领了。"
我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给他打了个"商务得体但略显冰冷"的评分,正想补充两句活跃气氛,我妈忽然换了个方向:"凌筱,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我往镜头前凑了凑。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行。不胖。气色也还行。"她又转向祝忱,"小祝,你是做什么的?"
"投行。做企业并购。"祝忱递过去一张名片,虽然隔着屏幕只是展示了一下,"阿姨,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和叔叔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我妈接过我爸递来的老花镜眯着眼看那张名片。看了大概十秒她放下眼镜,忽然问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平时做饭吗?"
祝忱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做。凌筱加班的时候我做。她爱吃清炒芥兰、白灼虾,晚上回来晚了想吃鸡蛋面,汤底要放两片姜。这些我都会。"
我妈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点了点头。她又转向我:"闺女,你找的这是厨子还是老公?"
我忍不住笑了:"妈,你验收合格就合格,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我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重新看向祝忱:"小祝,阿姨跟你说实话。凌筱这孩子主意大,我跟她爸管不住她。她既然选了你,我们尊重。但你要是不好好对她——"
祝忱接话接得特别快:"阿姨,不会有那一天。"
电话挂了之后我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祝忱,发现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片。他坐姿还是笔直的,但额角有一层很细的汗。
"你出了好多汗。"我说。
"你妈刚才的眼神——"他扯了扯领口,"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位董事长都有压迫感。"
我笑出了声。那天晚上的川菜外卖到了,麻辣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客厅。我们俩坐在茶几前吃水煮鱼,我忽然想起什么:"祝忱,你怎么记得我爱吃鸡蛋面还放两片姜的?"我没跟他说过这个。
他夹了一筷子鱼片放在我碗里,语气平淡:"上次你加完班回来自己煮面,我在书房听见你自言自语说'姜没了,算了'。然后你吃了面说没姜就是差点意思。"
我端着碗愣住了。那是某天深夜的事,我以为他关着书房门听不见。
"祝忱,"我说,"你耳朵是不是装了雷达?"
他低头扒饭,没接话,但耳朵尖有一点点可疑的粉色。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吃水煮鱼。那天晚上吃完之后我主动洗了碗,他把客厅收拾干净。我们两个人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交接抹布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背。
"凌筱,"他说,"你妈那关算是过了。"
"过了。"我说,"但我妈过了只是第一关。我舅妈、我小姨、我表妹——她们下周说要组团来北京看你。"
祝忱拿着抹布的手顿住了。
"……几个人?"
"四个。"我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加上我妈,五个。"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着我:"凌筱,合同里有没有写'团战'的应对预案?"
"没写。"我拍了拍他肩膀,从他手里抽走抹布挂好,"但你可以现在补。版本迭代嘛,你擅长的。"
他笑了一声,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五个人。川菜还是烤鸭?"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认真比对套餐价格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合同"签得越来越不像合同了。但我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变了。可能是那台咖啡机的位置,可能是阳台上多了两盆绿萝,可能是冰箱里开始囤鸡蛋,也可能是客厅花瓶里的洋桔梗和满天星挤在一块儿,白花花的一簇,谁也没挤走谁。
那天晚上我睡前又经过书房门口,门缝漏出的光还在。我敲了敲门,祝忱的声音传出来:"进。"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折叠床上捧着手机,屏幕上是外卖软件的"多人套餐"页面。"五个人,"他抬头看着我,"得订两桌的量。你舅妈吃辣吗?"
"……吃。"
"小姨呢?"
"也吃。"
"表妹?"
"她吃火锅。"
他低头在备忘录里记:"凌筱表妹:火锅。备选:潮汕牛肉。"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打字,忽然问了句:"祝忱,你每天晚上都在干这个?"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有点茫然:"什么?"
"记这些东西。我家里人的口味、我喝咖啡放几粒盐、我加完班饿了吃什么。"我顿了顿,"你都不用睡觉的吗?"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揉了揉眼睛:"凌筱,我做这些不是合同里规定的。你如果觉得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打断他,"我就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就是什么?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天的男人把关于你的一切细节记成一本台账,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警惕?
我32年了,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忽然有个人默默在背后把每件小事都接了,我不太适应。
"我就是觉得你太卷了。"最后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退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关门的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句什么,很轻,但隔着一扇门我没听清。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说了什么,他端着咖啡杯看了我一眼:"我说——卷就卷吧。反正你的KPI我超额完成。"
那天的咖啡里,海盐加了两粒半。我喝了一口,咸味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丝,刚好在能察觉和不察觉的边界上。
就像我和祝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