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带着舅妈、小姨和表妹杀到北京那天是周五下午。祝忱提前请了半天假,开着那辆沃尔沃去机场接人。我本来想跟着去,他说不用,让我在家把客房收拾出来。
"你一个人接五个?"我站在玄关看他换鞋。
他拎着车钥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上次视频那眼神我都扛住了,五个女人还能比一个眼神厉害?"
我说:"祝忱,你轻敌了。"
他笑了一下,关门走了。
事实证明他确实轻敌了。
下午四点半门铃响的时候我去开门,五个女人浩浩荡荡涌进来,我妈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舅妈、小姨、表妹,最后面是祝忱——两只手拎满了购物袋,肩膀上还挂着我妈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表情维持着一种得体的平静。他低头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耳根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路上五个女人问话问的。
表妹先冲进来抱住我:"姐!姐夫好帅!比视频里还帅!"
我拍了拍她的背:"你小声点。"
舅妈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了,站在阳台上看绿萝:"小凌,这花养得不错,谁在打理?"
我还没开口,祝忱把购物袋放进厨房之后走出来:"我浇的水。凌筱有时候忘了,我看见了就顺手。"
舅妈回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微微点了点头,像在打暗号。小姨已经在厨房拉开冰箱门了,探头进去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对我使了个"不错"的眼色。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五个女人分头"验收"我家,脑子里反复出现四个字:突击审计。祝忱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我侧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还行吗?"
他嘴唇几乎没动:"你舅妈在阳台摸地砖缝,应该是检查干不干净。"
我顺着看过去,舅妈确实蹲在阳台地上用手指擦地砖缝。我闭了闭眼。
晚饭祝忱订的川菜,五个人两桌菜的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表妹爱吃火锅他单独点了外卖小火锅,放在她面前。我妈看见桌上那盘白灼虾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祝忱一眼。
"阿姨您尝尝,"祝忱给她夹了一只虾,"凌筱说您爱吃这个。成都那家老字号您常去,我查了北京的替代餐厅,这家虾的鲜度评价比那家还高一点。"
我妈咬了一口虾,嚼了两下没说话。但放下筷子之后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小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一她给我开家长会就是这种表情,嘴上不说但眼神已经写满了"还行"。
整顿饭吃得热闹非凡。舅妈问祝忱收入、房子、车、有没有贷款,祝忱一一答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小姨问他平时应酬多不多、喝不喝酒、会不会回家太晚,他答:"应酬分两种,重要的去,不重要的让同事代。每周不超过两顿,酒喝得少,最晚十点半到家。"
表妹在埋头吃火锅的间隙抬起头:"姐夫你管钱吗?"祝忱看了我一眼:"家里财务各管各的,但大项支出我俩一起议。"表妹转头看我:"姐你真找了个合伙人。"
我妈始终没怎么说话,但她一直在观察。她看祝忱给我夹菜,看我喝汤的时候祝忱顺手递过来纸巾,看我碗里的辣子鸡快没了祝忱就又夹了一筷子——她全都看在眼里。吃完饭祝忱主动去厨房洗碗,五个女人坐在客厅喝茶,我妈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两分钟,然后回来坐下。
"小凌,你过来。"她拍了拍沙发垫子。
我坐过去。她压低声音说:"你闪婚这个事妈本来想打你。"
我等着后面的话。
她顿了一下:"但他给你夹白灼虾的时候把虾线都挑了。你以前在家吃虾自己从来不挑虾线,你说麻烦。"
我愣了一秒。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祝忱挑过虾线。
我妈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招呼舅妈她们去客房休息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厨房的方向。祝忱背对着我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的肩膀线条在水声里微微动着,洗完一个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动作很熟练。
那天晚上等所有亲戚都睡下之后,我从卧室出来倒水。客厅灯关了,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祝忱坐在沙发扶手上,靠着墙闭着眼,手机还亮着屏幕搭在膝盖上。我走近一看,屏幕上是他备忘录里新增的一页:"凌筱舅妈:爱干净、摸地砖缝。凌筱小姨:关心应酬时间。凌筱表妹:爱吃火锅、喊我姐夫。凌筱妈妈:观察为主,少说多看。下一步:买白灼虾的时候要求店家处理虾线。"
我看着他歪在扶手上睡着的样子,手里的水杯微微烫着掌心。认识快一个月,他从我那杯"两粒海盐"开始记了一整本关于我的事,现在这本账本里又装进了我全家人的名字。
我伸手把他膝盖上的手机轻轻拿起来放在茶几上,怕吵醒他。但刚放下去他就睁眼了。祝忱的眼睛在暗光里眨了眨,看见是我,声音有点哑:"她们都睡了?"
"睡了。"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的沙发垫子上,"你累了就回书房睡,别在这儿歪着。"
他揉了揉脖子坐直:"你妈刚才在厨房门口站了两分钟,你知道吗?"
"我知道。"
"她在看我洗碗。"他偏头看我,"她什么都没说,但走的时候把厨房台面上的抹布叠整齐了。抹布本来是横着搭的,她叠成竖的。我觉得那是个好信号。"
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他。小夜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右眼角那颗痣在暖光里明显了一点。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累的时候眼角那颗痣的颜色会变深,大概是血液循环的差别。
"祝忱,"我说,"合同里写'配合长辈探访',但没写这么细。挑虾线、记火锅偏好、查餐厅评价——这些是额外工作。你超负荷了。"
他转头看我,在暗光里笑了一下。"凌筱,你妈来了之后,一共看了我27次。每次她看你的时候眼神都松一点,看我的时候眼神紧一点。最后一次站在厨房门口看完我洗碗之后,她看你那一眼几乎全松了。"
"你连这都数了?"
"职业习惯。"他又揉了揉脖子,"做并购要数对家代表的眼神。你妈比那些投资总监好读多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过了一小会儿我说:"那你的结论呢?"
祝忱没立刻回答。他在暗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说:"结论是——她放心了。比我想象的快。"
我抬起头看他。他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夜灯暗光里碰到一起。他的眼睛很亮,累归累,但里面有一种让我心跳多跳了半拍的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合同里没写。
"凌筱,"他开口的声音很轻,"你妈已经验收完了。下一关是什么?"
我回视着他:"没有下一关。我的验收,我自己做。"
他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往书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像想做什么但没做。最后他就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要陪她们逛故宫。"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然后我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往卧室走。关卧室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沙发扶手上还留着他靠过的微微凹陷,茶几上那份备忘录的截图还亮在手机屏幕上被我看到了最后一行字:"下一步:买白灼虾的时候要求店家处理虾线。最加——凌筱的碗不用洗,她吃饭慢,最后一口凉了。下次把她的菜单独扣在灶台上保温。"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轻轻地关上了卧室门,背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凌筱32年了,所有事都自己安排、自己打分、自己验收。头一次有人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把我碗里那口凉掉的菜扣上了保温盖。
第二天早上我出来的时候,祝忱已经在厨房煎蛋了。灶台角落果真扣着一只小碗,我掀开盖子,里面是留好的白灼虾和清炒芥兰,还冒热气。他把煎好的蛋推过来:"今天去故宫她们肯定要走很多路,你包里放两瓶水。"
我说:"你一起去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起。你一个人带五个女人,我不放心。"
我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流了我一嘴。他把纸巾推过来的时候,我妈正好从客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她伸手把厨房台面上那包新纸巾拆开了,抽了一张放在我手边。
那天在故宫我妈走在最前面,舅妈和小姨垫后,表妹拿着自拍杆一路拍。我和祝忱走在中间,不远不近地跟着。走到太和殿前面的时候风很大,我妈忽然停下来转身等着我跟上,我走近了她挽住我胳膊。
"小凌,"她看着前方太和殿的金色屋顶,声音被风剪得断断续续,"你选这个人的时候,是不是没想那么多?"
我说:"没想。"
"那现在呢?"
我沉默了五秒钟。祝忱正在后面替表妹拍照,半蹲着找角度,侧脸的线条被太和殿的日光镀了一层淡金。他拍完站起来回头找我,目光在人堆里准确锁定我的方向,然后冲我招了一下手。
我转回来看我妈。我说:"现在想得有点多了。"
我妈拍了拍我的胳膊,没再问。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她笑了笑,老了以后她笑起来比我记忆中温柔了特别多。
那天晚上送走她们,我和祝忱回到家。客厅空下来了,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吃完的话梅和坚果。两个人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祝忱先开了口:"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抬头:"什么?"
他低头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小祝,我闺女脾气硬,你要是哪天觉得受不了了,别跟她吵。你等我从成都飞过来再吵。'"
我怔住了。他直起身,看着我,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凌筱,你妈让我等她从成都飞过来再吵。可她飞过来要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我应该已经自己把自己劝好了。"
我站在玄关的灯底下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我的额头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我伸手把他西装领子上一根不知道哪蹭的线头摘下来,顺手弹掉了。
"祝忱,"我说,"那份合同里关于期限的那一页——"
他低头看着我。
"——我可能要改几个字。"
他没问改什么。他只是把领口那根我弹掉的线头看不见了的地方又按了按,然后说:"改完发我电子版。我签字。"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合同扫描件的第12页,上面写着"合作期限暂定三个月,到期可续"。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删掉了"三个月",换成了"待定"。
锁屏之前我在下面加了一行批注:"甲方凌筱于入住第24天修改期限条款。原因——待查。初步判断:乙方验收超标。"
发出去的瞬间手机亮了。祝忱回了一条,只有四个字:"乙方确认。"
我扣了手机翻了个身,窗户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片暖黄的光。我闭着眼睛想:待定。到底待定到什么时候呢?
还没想出答案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那是我们闪婚的第24天。距离清吧那扇门被推开,还不到一个月。但沙发上他靠过的那个凹陷还没完全弹回来,灶台上那只扣着菜的碗我已经洗干净放回原处了。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好像全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