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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10:04:08

祝忱要出差。周一早上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的:"深圳,一周。一个并购项目需要我过去盯现场。"

我当时正在厨房倒咖啡,听见这话手没停:"几号回来?"

"下周一。"

"哦。"

他换好鞋站起来,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我端着咖啡走到客厅,跟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冰箱里菜够你吃一周。蛋在左边抽屉,牛奶周五过期,记得扔。"

"知道了。"

"咖啡豆新买的,在橱柜第二层。"

"好。"

他拎起箱子打开门,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像装了半句话没说完。我端着咖啡杯冲他摆了摆手:"走吧,别误机。"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我低头喝了口咖啡,两粒海盐,他出门前放好的。水还热,咖啡刚刚好。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没人应。玄关的灯是暗的。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厨房没有油烟味,客厅没有书房里翻文件的窸窣声,冰箱上也没有新贴的便利贴。那束洋桔梗还是早上的样子,花瓣有点蔫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端着一杯自己倒的水,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变大了。明明面积没变,但就是空空荡荡的,连空调的声音都比平时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走出卧室看见厨房台面上空荡荡的。咖啡机在但没人提前按下开关,灶台没有煎蛋的香味,也没有人在我刷牙的时候从书房探出头问"今天喝拿铁还是美式"。我打开冰箱按他说的拿了鸡蛋,自己煎了一个,翻面的时候煎焦了边,蛋黄全熟。

我坐在餐桌前嚼着那个煎过头的鸡蛋,掏出手机给祝忱发了条微信:"鸡蛋煎焦了。"

他大概在忙,过了一小时才回:"火开太大了。电磁炉调到3档,煎两分半。"

我回:"知道了。"

他回:"凌筱。"

"嗯?"

"你是不是不会用电磁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把手机扣过去没理他。但我下午下班回家之后确实把电磁炉调到3档试了一遍。这次没煎焦。蛋黄是溏心的,跟他煎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灶台前咬了一口那个完美的溏心蛋,忽然心里堵了一下。也说不上来堵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吃一个煎蛋的时候,蛋的味道跟两个人吃的时候不一样。不是蛋的问题。

周三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拿手机看见祝忱发了一张照片——他酒店窗外的深圳夜景,万家灯火从高处铺开,密密麻麻的。底下配了一行字:"跟你那边的窗户看出去差不多。"

我趴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举起来回了条:"差远了。我这边窗外是一棵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他秒回:"槐树挺好的。春天会开花。"

"你那边春天开花吗?"

"深圳一年四季都开花。但我不喜欢。花期太长,反而没盼头。"

我盯着"花期太长反而没盼头"这句话看了好几次。我没有回,锁了屏翻了个身。窗户外头那棵槐树的叶子确实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夜空的底色上,被路灯照着一小截。我忽然想起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在我左边半臂远的地方,我偶尔换台的时候会碰到他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指。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点体温隔着空气传过来的感觉还挺具体的。

周四晚上我下班路过楼下花店,看见门口摆了一大束白色的洋桔梗。我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了。抱着那束花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祝忱打过来的视频。我接起来,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房间,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

"你在外面?"他看着我的背景。

"买花。家里的蔫了。"

他笑了。屏幕里的祝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痣微微上挑:"凌筱,你会买花了。"

"合同第8条写的,共同维护居住环境美观。"我把花举起来晃了晃,"我这是执行条款。"

他在屏幕那边歪了歪头:"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手一抖,花差点掉地上。稳住了之后我把手机举远了一点,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祝忱,你出差出多了脑子出问题了吧?"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屏幕里他低头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那种"我猜到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挂了视频我站在小区门口抱着那束花发了会儿呆。三月的风还是凉的,洋桔梗的白花瓣被吹得微微发抖。我低头闻了闻,花的味道很淡。

然后我小声说了一句:"想了一下。就一下。"

没人听见。风把我的话卷走了。

周五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陆瑶发来微信:"你这周怎么没找我吐槽了?"

我回:"没槽可吐。"

"你那个'闪婚合伙人'呢?出差了?"

"嗯。深圳。"

陆瑶秒回:"想他没?"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凌筱你要是哪天发现自己其实想他想得要命,记得请我吃饭。"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放了新的洋桔梗,花瓣安安静静地拢着,在夜灯的光里泛一层珍珠白。我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一片花瓣,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周六下午我闲得没事干,把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擦完茶几擦电视柜,擦完电视柜擦阳台。擦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门关着,祝忱出差之后我没进去过。我伸手拧开把手,里面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折叠床收起来了,电脑合着放在书桌上,旁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书页折了个角。

我走进去。书桌上除了电脑和杂志,还有一个小本子。我认得那个本子,是他记我所有习惯的那本《偏好观察日志》。它就这么敞着搁在桌上,像是走得太急了忘了收起来。我站在桌边看了两秒钟,理智告诉我"别翻别人东西",但我的手没听我的。

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是他出发前一天写的,日期正好在他离开那天。上面的字有点潦草,像是赶时间记的:

"凌筱:周五晚上爱吃小区门口那家串串,周六早上会睡到九点半。她起床气不大但不想说话,那段时间别问问题。她洗头之后头发要吹十五分钟,如果我只吹了八分钟她会默默拿吹风机自己补吹,然后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废人。她午睡不超过四十分钟,超过了她会怪窗帘没拉严。她喜欢左边睡靠门那边,右边留空,左边放一杯水。

出差一周。以上事项请凌筱同学自行注意。另:冰箱里的鸡蛋左抽屉。牛奶周五过期。咖啡豆橱柜第二层。新买的洋桔梗在楼下花店提前预定过了,跟老板说了每周六送一把来,你记得去拿。"

我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他用笔画了个小框,框里写了两行字:"乙方祝忱。出差期间远程维持甲方生活舒适度。如有疏漏,回来后当面补。"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位。然后我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外是黄昏的天色,灰蓝灰蓝的,太阳快落山了。书房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槐树枝偶尔敲到窗户的轻响、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我低着头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他的视频。铃声响了两下他接了,背景是深圳的晚高峰,他走在街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凌筱?"他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怎么这个点打?"

我对着镜头,张了张嘴。本来准备了好多话——"你那个本子忘了收""你书桌太乱了帮你收拾了一下"——但最后出口的是另一句。

"祝忱,"我说,"我中午煮了面。放了姜片。两片。跟你上次给我做的味道差不多。"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钟。背景里深圳的车水马龙声隔得远远的,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举着手机对着我,风把他旁边的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是差不多,还是差一点?"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他微微喘气的样子,说:"差一点。"

"差哪一点?"

"你煮的面汤底有海盐的味道。我忘了放。"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很低,像怕被风冲散。"凌筱,"他说,"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该回来了?"

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耳朵尖有点热,幸好屏幕太小他看不见:"合同里写了'维持生活舒适度'。你远程维持的舒适度打了折,甲方有意见。"

"知道了。"他把手机举高了点,画面里出现了深圳的天际线,夕阳把玻璃幕墙烧成一大片橘红色。"周一的飞机。下午两点落地。你那天在不在家?"

我靠在书房的椅背上,看着书桌上那个敞开的笔记本,封面上他的名字被黄昏的光镀了一层淡金色。

"在家。"我说,"你落地之前发消息。我去小区门口接你。"

他那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凌筱,你知道吗,电话里你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哪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像在念合同。刚才你说话像在念——"他停了停,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像在念一封信。自己写的。"

我没接话。视频那头深圳的晚风把杂音吹远了,画面里只有他的脸和那片烧着的天际线。我看着他冲我弯了弯嘴角,然后说:"我到酒店了。晚上再打。"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在书房的暗光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书桌上的笔记本合好放回抽屉里,关灯,走出去。客厅里新买的洋桔梗安静地插在花瓶里,花瓣在黄昏的光里几乎透明。

我蹲下来看那束花,伸手碰了碰最外面那一片。我想起今天下午做的那碗面,汤底放了姜片,出锅前撒了一小撮盐。我尝了一口,跟自己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我觉得"差一点"。

差哪一点呢?我心里清楚,但我不想在微信里打出来。

周一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站在小区门口,头发刚吹过,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照了两遍——第一次看发型,第二次看发现嘴角的妆花了,补了一次。我穿着周末逛街新买的那件浅绿色的针织衫站在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等着。

黑色沃尔沃拐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它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祝忱从驾驶座出来。他穿着出差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行李箱,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点——可能在深圳剪了。他关上车门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风把路边的槐树叶子吹得转了几个圈。

"凌筱。"他先开了口。

"嗯。"

"你换衣服了。"

"嗯。"

"新买的?"

"周末逛商场顺手拿的。"

他低头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伸手把我领口上一根不知道哪沾的线头轻轻摘了下来。那个动作很轻,跟他走之前在玄关帮我摘线头那次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往前迈了半步。

"出差一周,"他说,"我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

"咱们那个合同,'待定'那两个字后面——要不要加个附录?"

我仰着脸看他。三月的春风吹得他风衣下摆一晃一晃的,右眼角那颗痣在下午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从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我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了一拳。"祝忱,"我说,"你想加什么附录?"

他低头看我,伸手把我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擦过我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从深圳带回来的暖意。

"附录标题还没想好。"他说,"内容先给你口头报备一下——"

我等着。

他说:"乙方祝忱在出差期间,每天平均看甲方微信聊天记录3.6次,但只回复0.8次。剩下的2.8次点开之后打了字又删了。原因是——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甲方觉得'乙方没在想你'。"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又吹过来。他的风衣帽子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伸手把他风衣领子拢了拢,指尖碰到他脖颈侧面被风刮凉了的皮肤。

"祝忱,"我说,"你那个附录第一条,写完了发我。我审。"

他低头看着我,嘴唇弯了一下。然后他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我的手,五个手指扣进我指缝里,像做过一百遍一样熟练。

"走,"他说,"回家给你煮面。放海盐的。"

我被他牵着往小区里面走。脚步比他慢半拍,他就放慢了等我。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条上冒出极小的嫩绿的芽,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走了几步我忽然开口:"祝忱。"

"嗯?"

"你煮的面。我微波炉热过之后可能不会那么好吃。"

他握紧了我的手:"那就重新煮。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就什么时候煮。不用微波炉。"

我没再说话。但我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特别轻,不知道他感觉到了没有。但第二天早上他又往我咖啡里放了两粒海盐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我知道"的笑。

附录是什么,我后来再审。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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