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是被泼水声吵醒的。楼下收泔水的桶磕在石板路上，连响三下，出租屋的窗台跟着颤。
她坐起来，就着那面裂纹镜子给自己修眉。右手无名指先抵住眉骨，落稳了，刀片才下去。这是她的老习惯，先找骨，再动刀。手稳，稳得不像前几天刚被人当众辞退的人。
镜子里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几年，额头旧疤切进发际线，左眼下一颗黑痣，看惯了。她不在乎这张脸丑不丑，在乎的是这双手不能生。修完眉尾，她从窗台砖下面抽出老太太塞给她的纸条。铅笔字写得小：五十年没人好好看过我的手。
她把纸条摊平看了两遍，叠好，夹进备忘录。赵姨昨天问她往后怎么办，她说先看看。其实心里那句话已经落定：走可以走，但要走，也得先在这条巷子里做出点名堂再走。
糖水铺七点就开了锅，一掀盖，整条巷子都是红豆的甜味。赵姨围裙上沾着糖渍，朝玉梅推过来一筐花生。玉梅坐下就剥，指尖翻得飞快。
赵姨往锅里添了半勺碱，眼睛没离开灶：“周家女儿又下预约了？”
“周二周四。”
“这姑娘识货。”赵姨刷锅，水声哗啦，“不像你那个前老板，眼皮子浅。”
“她留了言，我没回。”
“孙翠兰这人，手辣，管人有一套。”赵姨把抹布一拧，“城南两家分店，底下几十号徒弟，来的都是有脸面的客人。”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玉梅剥花生的手慢了一拍，听出来了：孙翠兰是能做什么大事的人，跟她这种巷子里讨饭吃的，不在一个道上。
“你怕她？”
“不。”
“那就对了。”赵姨笑，“她再大的店面，也端不走你这两只手。”
午后，巷口公告栏换了一张白纸。玉梅路过，站住，把手里的花生壳拢进袋子。纸上写着安巷纳入旧城更新征求意见，公示期三十天，有意见去街道办反馈。旁边卖菜的张婶也在看，看得直叹气：“折腾，又折腾。”玉梅没接话，午饭后就去了街道办。柜台后的办事员头也没抬，递出来一张A4纸，多一个字都没有。她站在走廊里，把纸上的字从头看到尾，叠成四折，放进口袋。
回到糖水铺，赵姨开了后屋那间储物室的门，尘土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塑料盆和纸箱堆到天花板，镜子倒是有，蒙了一层灰。
“我收拾收拾，你周二周四在这儿做预约客，比露天强。”赵姨拍着围裙上的灰，“条件有一个，你以后接大活、红了，我这糖水铺算半个搭伙的，你走到哪儿，捎带提我一句就行。”
玉梅愣住，手里的钥匙串轻轻一颤。她没答话，弯腰搬起一个纸箱，摞到门口。赵姨笑出了声：“行，这就应了。”
傍晚，玉梅蹲在铺子门口给那把旧化妆椅缠胶带。程野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热气糊了他半张脸。他站定，没先递碗，抬头看门框上那盏灯。灯罩歪着，风一吹就晃。
他把碗塞进玉梅手里，从裤兜摸出一把螺丝刀，踩上凳子拧灯罩。碗底的热贴着玉梅的掌心，她问：“面铺不忙？”
“这个点没人。”
螺丝滑了，灯罩从挂钩上脱出来，他抬手一挡。灯罩磕在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像没看见，换了个方向，两下拧紧，跳下凳子。
玉梅盯着那道口子：“你手……”
“皮外伤。”程野把螺丝刀收进兜，“姜汤趁热喝。”
他跨上电动车走了，尾灯在巷口一晃，没了。玉梅追出去两步，没追上，站了一会儿，捏着创可贴回屋。姜汤喝一口，辣，热，滚到胃里，烫得人清醒。她抬头看那盏灯，灯罩端正，光线完整地落下来。
天彻底黑透。玉梅把化妆椅搬回屋，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陌生号，她接起来，那边先开口：“玉梅，是我，孙翠兰。”
声音还是那样，热，带笑，像跟谁都熟。玉梅没作声，靠在墙边。
“你昨天给人化那个妆，视频我看了。手稳。”孙翠兰说，“我这边缺个讲师，按人头分成，一个月五六千打底。你那个巷口小摊风吹日晒的，图什么？”
玉梅等她把话说完，问了一句：“孙姐，你了解我的手法吗？”
那头顿住了。
“你只看过一条视频，知道我会遮瑕，会修眉。”玉梅的声音很平，“可你不知道我的刮刀拿得有多稳，不知道我给客人化完妆，她们照镜子先看哪儿。你看中的是那条视频里的热闹，跟我这双手，没关系。”
电话里静了两秒，孙翠兰笑了一声：“行，嘴皮子练出来了。下周三你过来，总部会派人听一次现场课，你作课堂示范，给新人露一手。成不成，咱们凭本事说话。”
“我看看时间。”玉梅没应，也没拒。
挂断电话，她摊开掌心，一层潮汗。她坐到桌边，把周家红包里的钱倒出来，一张张叠平。红悦的老板打电话来挖人，这事搁别人嘴里够吹半年，她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安巷的铺面，押一付三，小一万。手头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传单上说公示期三十天，三十天之后，这片地是拆是留，得看街道办那边的裁定。
她把传单从口袋里抖出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规划用途，餐饮、住宿、文创。她盯着“文创”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破巷子也能文创，那租金只会往上走，不可能等她。
她翻开备忘录，新起一行，敲了一排字：攒够租金，公示期前。账本摊在桌上，第一行写清了目标，第二行标死了期限。赵姨给的钥匙压在纸条旁边，黄铜的，还带着体温。她关灯，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明天上午有预约，周二也有。她脱了外套，在镜子前坐下，拿起练习用的刮刀。桌上摊着旧报纸，她顺着版面上一行铅字刮过去，走线平稳，匀速，像她这个人认死理。刮完一行，收刀，吹掉纸屑，把刀片仔细包好，放回工具箱。
她划开手机，相册最底下那张旧图还留着，只剩一行日期，四年前的。拇指在上头停了半秒，没点开，扣在桌上。
窗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账本第一行字上。
三十天，小一万。路还长，她明天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