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亮，赵姨糖水铺的门板还关着。玉梅蹲在门槛边，把前日新买的刮刀一字排开，麂皮布一寸寸擦过去，刀身擦出人影，才收刀回匣。工具箱里三层，粉底液按色号从浅到深码齐。
遮瑕盘边角磕掉一块，她拿指甲油补过，颜色深半度，不细看看不出来。账本压在盒底，卷首红笔一行字：三十天，小一万。昨夜进账还没记，材料费一百六，车马费八块，她提笔补进备注栏。
笔尖顿了顿，玉梅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老太太昨晚塞的，字迹颤，一笔一画用力：“小师傅，你这手是救人的。
往后日子长，话说得软些，路就走得宽些。”没落款，纸角画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对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折好，重新夹回手机壳。
头顶有人叫她。玉梅抬头，周家女儿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巷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她太熟了：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乱，晨光里法式美甲亮得晃眼。红悦美容院的老板，孙姐。
周家女儿先小跑两步过来，放下水果，压低声音：“我妈让我给你递句话。红悦那个孙姐要找你，话留三分，她做生意爱咬人肋条。”话说完了，她侧身让出孙姐，“孙姐刷到视频，想亲眼看看你的手艺。”
孙姐走近，笑纹先到眼角：“真是你。视频我看了三遍，那双手，稳。”
玉梅直起身，合上刮刀匣：“补底还是全妆？”
“明天有个饭局。”孙姐坐上门口那把老藤椅，吱呀一声，背挺得笔直，“眼皮子提一提，法令纹压下去。”
“你底子好，不用大动。”玉梅递过卸妆湿巾，“先卸。”
孙姐接过去，不急着用，捏着包装袋转了半圈：“你不问我怎么找来的？”
“你在视频底下留了言，我看见了。”
“看见了不回复，沉得住气。”孙姐笑一声，拆开湿巾擦脸，“行，当面看我本事。”
玉梅没接话。隔离霜挤在手背，小指挑一点试温，动作放慢，慢到孙姐收了笑，坐直。她这才凑近，指腹顺着眼窝推上去：“眼皮松了，提两分，再多就假。”孙姐睁开半只眼，视线扫过她额角那道旧疤，顿了一下，没提，重新闭上。
“你说了算。”孙姐说，“你这摊，一个月挣多少？”
“交完房租，剩口饭钱。”
“赵姨这铺子推开往外租，一年多少？”
玉梅手上一顿。这话不是奔租金来的。赵姨的糖水铺在巷子最深处，视频里只露过一瞬门头，孙姐绕到小摊子前来问租金，八成是踩点来了。
她换个角度，遮瑕刷落在法令纹上轻点，嘴上慢悠悠：“铺子是赵姨的，租金你当面问她。我借门口摆个摊。”
“赵姨人不在安巷吧。”孙姐睁眼。
“你打听她做什么？”玉梅搁下刷子，递过镜子，“睁眼。”
孙姐愣住。下垂的眼角被提出一截弧度，法令纹淡下去，整张脸像睡足了八小时。她凑近镜子，指尖碰了碰苹果肌，半天没吭声。“这手，可以。”她放下镜子，“开价。”
“今天试妆，不收钱。”玉梅擦手，“周三全妆，定金二百定日子。新客价就这一回，再下单，加两成。”
孙姐挑眉：“加两成？你不在我店里干了，倒学会开价。”
“学艺不精的，不敢开价。”
孙姐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包里抽出两张票子拍在桌上：“周三有个场合，比明天那个要紧得多。你别掉链子。”
“掉链子，双倍退。”
“退定金？”孙姐笑出声，“成，我记着了。到时候发定位。”她走到巷口又回头，“赵姨的事，你还是没答我。”
“我没法答。钥匙在我这儿，人不在。”
孙姐视线在她身上停一瞬，没再追，走了。
程野是这时候端汤来的。他从面馆前堂绕出来，隔半个巷子，白瓷碗搁在糖水铺门前的木台上，朝玉梅点一下头，掀帘子回后厨。全程没看孙姐，也没说一个字。
孙姐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停，又落回玉梅脸上，哼出一声笑：“这邻居，挺会来事。”
“汤是热的。”玉梅说。
孙姐把这句话搁下，踩着高跟鞋走出巷口，留下一句：“你在这巷子，可不止混口饭吃。”
玉梅端起碗。冬瓜排骨，汤面浮着两片葱花，碗底压两块精肉，不腻不柴。热汤下肚，从胃底升到嗓子眼，胸口绷着的东西松了一半。
她送空碗回面馆窗口，后厨没人，案板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她拿空碗扣住，算还了碗的礼。
傍晚收摊，玉梅拐去弄堂口。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她踮脚挤进去，白纸黑字一张《安巷片区旧城改造房屋征收项目规划公示》。
中间一段她读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嚼过去：“项目范围内原商户须于6月1日前，持产权证明或租赁合同至街道办征收工作小组办公室，签署《商户安置确认书》。逾期未签，视为放弃原商户优先承租安置权。”
原商户，优先权。玉梅贴着墙根站定，这条巷子三十多户，家家都是“原商户”。公示栏边钉着一份户主名单，她一行行找下去，找到“赵记糖水铺”，户主：赵桂芬。
她摸出兜里那把钥匙。黄铜，齿口新亮。赵姨给她那天下过话：铺子有人找麻烦，就开门进去坐。她走到安巷19号门前，钥匙齿对上锁孔，严丝合缝，轻轻一拧就能推开。
可赵姨人不在安巷。6月1日之前站到街道办签字的，该是赵桂芬本人，不是她玉梅。
钥匙在手，锁开得开，签字的却不是她。
夜里，玉梅在铁架床上摊开账本。今天这页写：进账，定金二百。备注：周三上午，孙姐，全妆。她翻回卷首，在“三十天，小一万”下面添一行：6月1日，街道办，赵桂芬的确认书。
写完笔一搁，那枚钥匙没进抽屉，拿红绳穿了，放进工具箱第一层，跟刮刀并排躺着。箱子合上，她拍了拍箱面。
周三是一场，六月一日是另一场，她不知道哪场先到，反正家伙都在手边了。
灯管嗡嗡响，窗外巷口的风把谁家铁皮招牌刮得哐当一声，又一声。她翻了个身，脸贴着工具箱那侧的墙，慢慢睡实了。